缝故焚旧_汀上雁【完结】(33)

  而听命于皇帝的人里面,活着的不多,不然皇帝也不会这么信任我。

  皇帝逡巡了一圈,只好选了一个看起来身份干净,无权无势的武将。

  我甚至没有抬头,就猜到了结果,我的唇角微微勾起。

  剩下的皇帝能选的人,看起来身份干净,其实都是我的人。

  我早就安排我的手下进入朝堂。

  不管他选谁,这个京畿卫,都必须归我掌控。

  因为原本的京畿卫指挥使,

  就是我送走的。

  终于等到了钦天监选定的,恭贺公主归来的宴席的这个良辰吉日。

  我忙着安排好一切,宴席一开始,太子就看起来是终于找到机会来接近我,他虚浮着脚步靠近我身边。

  我发现太子殿下似乎对他的这个新妹妹格外不满。

  不过也合理,本就平庸的太子觉得这位公主身为女儿身却威胁到了他的继承,自然无能而愤怒。

  “谢卿啊,你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上崇德殿上指手画脚?她算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看着太子的眼睛里满是对被我认同的渴望,我想这个蠢货应该是没看清我眼里的不耐,

  对待不清楚是否是皇帝授意的人我不敢贸然动手,但其他人却没有能威胁到我半分的。

  我没接他的茬,只是叫仆从带走他,

  “太子殿下许是酒醉?”我评价道。

  至于宴会才刚刚开始,太子殿下就酒醉的合理性,我并不在乎。

  毕竟我说的才是真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待受邀的臣子都落座差不多,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感到有些劳累,长呼出一口气,眼前就飘出一些白雾。

  好冷。

  我刚想偷个闲,就听见太监扯着嗓子喊。

  “明珠公主到——”

  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

  我却好像真正看不清了。

  一张和我亡妻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妻子被洞穿的伤口似乎又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心空洞洞的。

  可是她是明珠公主。

  她穿着绫罗绸缎,顶着珠光宝翠,

  她不像我荆钗布裙的妻子,我可怜的,什么都没有的妻子。

  她艳得像千日红,她漂亮得像仙子,

  她是真正的明珠。

  而明珠公主,是一次次阻挠我计划的敌人,是高傲地睥睨我的对手,

  是我仇人的血脉。

  我只来得及吩咐手下一句,

  就吐出一口浓重的血,

  然后彻底晕过去。

  第30章 畏寒

  我好像又开始做梦了。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梦。

  我梦见,在层层叠叠的素色纱帐下,我枕在妻子的膝上。周围是柔软的锦被,抬手还能摸到妻子微凉的发丝,柔软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我的指尖。妻子温柔的声音好像在呼唤我,但我又听不太清楚。妻子身上清浅的药香绕在我的鼻尖,将我埋进更深的梦境里。

  是阿裳又对我心软了吗?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依旧美好得如梦似幻。直到被她满头冰冷的金簪晃了眼睛,我才猛地惊醒。

  原来这不是梦。

  眼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子瞧见我醒了,也渐渐抽身离开,恢复冷淡的神情。

  我看见那和我的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不再有满溢的温柔和爱意,只有冷淡的疏离和刺痛我的陌生。

  我在想,整个天下,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的人会有多少?

  会一直对我心软的人又有多少。

  可是我知道眼前人就是阿裳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能相认。

  我不能将我对沈氏皇族的无以复加的恨烧到我的妻子身上,

  可是这种恨已经烧到我的骨髓了,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没能来得及给阿裳的滔天富贵,尊崇地位,

  沈焚已经得到了。

  我对她来说是年少时的污点,

  她对我来说是不能恨的仇人。

  她真的没有死,明明我的美梦成真,明明是我终于被上天眷顾。

  可是为什么我却好想哭。

  我挣扎着下床,我跌跌撞撞地给她叩头。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了,滚下床的时候,我的额头几乎是砸在地上。

  血腥味瞬间溢出来,我刚惶恐弄脏了她的屋子,

  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又争前恐后地落到地上。

  阿裳还活着,这多好啊。

  我为什么在哭啊。

  我在地上长跪不起,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让她再看见我。

  或许是我太累了,好像有一座山压在我的脊背上,我一点也爬不起来。

  我感知到她似乎踉跄了一下要扶我起来,但好像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她什么话都没有责备我,她一句狠话也不舍得对我说,她只是转身就走,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她垂在地上的衣角擦过我的指尖,裙角绣的花纹划过我的指尖,带着瞬间的痒。

  我觉得衣角好像也带走了我的魂灵,我更加失去了力气,只是一直伏在地上。

  “主子主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腿已经开始麻木,我听见小禾的声音。

  小禾闯进屋内,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靠近我低声说:

  “主子,您在晕过去之后,我按您的命令将宴会上下了毒的酒撤了......”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询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一会继续说,“明珠公主她,将晕倒的您从宴会上带走,在为您在皇上面前遮掩之后,她将您私自扣押在公主府给您看病。但是您之前不是不喜欢大夫给您看病吗?您被扣押之后,我就去闻风楼找今大人,但她看过明珠公主之后居然失魂落魄地走了,还让我们都不用管......”

  “没关系,阿裳......沈焚殿下,她不会伤害我。”我吐出一口气,回答说。

  我带着小禾准备直接离开公主府,但我没再见到沈焚。

  我以为她会拦我或者骂我,但她都没有再出现,

  她好像不想见到我了。

  但没关系,活着就好,我会慢慢赎罪的。

  皇帝没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被召入宫。

  我不知道沈焚是怎么应付皇帝的,那狗皇帝最刻薄了,但她偏偏能把我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我踏在熟悉的宫道上,天空被血红的宫墙衬得更蓝。在两道宫墙框住的一小方天空里,要等待很久,才能有一只鸟飞过。

  我在这片天空里汲汲营营了好多个日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身前保护我。

  她为我谋得的短暂的休憩却让我现在的独行更加难熬。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忽然有,一把伞倾在我的头顶,好像她当年来接我回家的那些寻常日子一样。

  我转身就看见了她冷淡的眼睛。

  沈焚这次没有坐轿,她皱着眉抬头看着我额头结痂的血痕,没说什么,将伞塞进我的掌心,自己扭头走在我半步之前。

  嗯,只留一个绝情的背影给我。

  刚刚我看清了她的脸,清丽的脸庞加上一点妆容点缀,艳丽得不似凡人,

  漂亮得灼人眼睛。不过她一直都很漂亮。

  只是她的眉间一直蹙着,眼神看起来也似乎处于长久紧绷着的境地,看起来有些累。

  我很难过。

  我想这才是最重的刑罚,我的全身都疼得战栗,比我被追杀时伤痕累累的境地还要痛万倍。

  寒风好像的确小了一些,我的身体渐渐温暖了一点,看着她身上的绸缎因为风吹而微微鼓动,而在她身后,我这里的风却很小。

  我心如刀绞。

  皇帝看见我们两个,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令人作呕。

  他看清我拢紧的大氅和额头上的伤,笑意却更加明显了。

  “谢爱卿,你可是见过明珠了?明珠是性子傲的,不过怎么连我们谢首辅也敢打。”皇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侧头看着沈焚,她没什么表情。

  我也没有解释,就只好应声说是。

  “不过之前既然谢爱卿你也说了,要‘焚尽旧时人’。那这以后,往事自然就不作数了。”皇帝带着暗示地说道。

  我猛地抬头,想到皇帝在和沈焚相认之前定然已经调查过南疆往事。我身份可疑的事,阿裳应当是替我遮掩过了。皇帝应该只知道阿裳是我曾经的被我抛弃的妻子,如今只是乐衷于看我们反目成仇。

  “谢爱卿啊,这人为自己做打算当然不是错,但为此抛弃旧人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帝似乎是彰示着自己的正义一般,他没有点明,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皇帝是在逼迫我们割席,也与过去割席,同时也不忘敲打我一番,“明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既然这样,朕就做主罚你,替我们明珠公主,选一个驸马如何?”

  我盯着皇帝,一句“是”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眼睛干涩得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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