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_水轻墨【完结】(54)

  苏挽在霖城,有洗碗机不用,就是要自己手洗。洗完之后眼睛亮亮的来找她,说我把碗洗好了。就像一个主动做事的孩子,在等待妈妈的夸奖。

  窗外雨停了,台风过境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蝉鸣都没有,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阮沅把最后一个碟子放进橱柜,转过身,看见苏挽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件搭在扶手上的薄外套。苏挽正低着头,把外套上松掉的那颗扣子重新缝回去。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挨得很近,好像怕扣子再掉下来。

  苏挽以前不会针线。

  在霖城的时候,有一次她衬衫的扣子掉了,拿着针线盒坐在沙发上搞了好长时间,最后把扣子缝歪了,线也打结了,气得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扔,说:“再也不缝了。”

  阮沅走过去坐下,把她扔掉的衬衫捡起来重新缝好。

  苏挽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阮沅低着头穿针:“因为没有人替我做。”

  苏挽当时沉默了,然后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胛骨之间。

  过了很久,她才说:“以后有我。”

  阮沅那时候以为只是一句哄她开心的情话。

  现在想,苏挽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的。每一件她说出口的,答应过她的事,她都做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扣子的。”阮沅问。

  苏挽抬起头,把针插回针线盒里,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ICU里,”她说,语气很随意,“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教我的。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点东西。她是个老裁缝,针脚比你缝得还密。”

  苏挽说完就走进厨房去倒水了,好像这件事不值一提。

  阮沅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ICU。”这个字一直回荡在脑海里。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阮沅想起她额角那一小块淡粉色的疤,想起钟颜说的那辆报废了的迈巴赫,说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

  而那个时候,她在哪里?

  她在上海,在和温晚在一起。

  这些天,阮沅每天都能看到那道伤疤。

  苏挽低头洗菜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截;苏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那块疤正对着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她没有细问苏挽,你的疤到底怎么来的,伤得重不重?她让自己不在意,她不敢问,她怕苏挽的回答。

  她怕面对她一颗炙热的真心,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她怕自己会崩溃。

  阮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旧了,弹簧有点塌,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她以为苏挽这两年过得很好,没有她在身边拖累,应该过得更好才对。可她看到的苏挽,学了自己不会的针线,缝了自己不会缝的扣子,学会了做菜学会了熬汤,甚至学会了在她问“你怎么学会的”的时候,用“隔壁床老太太教的”这样轻描淡写的话一笔带过。

  没有说“我出事了”,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她面前撒娇,没有说“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半月,好疼,你心疼心疼我”。

  什么都没有。

  那些她在的时候,苏挽永远不会去学的东西,在她离开之后,都一一学会了。

  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是愧疚,也是不安。

  阮沅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苏挽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粘着她了,让她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难过的是,苏挽不会在她面前暴露脆弱和软弱了,她们之间立着两年的隔阂。

  她不再需要她了。

  苏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放在阮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这是她们同住这两周以来形成的默契,苏挽不会靠太近,阮沅也不会坐太远。

  “苏挽。”阮沅叫她。

  “嗯。”

  “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什么都不会。”

  苏挽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垂着眼睛看着杯里的水。

  “因为以前有你在,”她说,“你走了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缝扣子,不会一个人关灯睡觉,连打雷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窗外。

  楼下路灯照着一棵被台风刮歪的歪脖子树,树枝蹭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动

  “后来我想,你一个人也能过,我为什么不能。我就学。做饭学了大半年,煎坏了好几条鱼。缝扣子学得比较快,ICU住了一周就会了。”

  她转回头看着阮沅,嘴角弯了一下:“但打雷还是怕。”

  阮沅低下头,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最怕孤独的人,学会在黑暗里等待,等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人。

  “你公司呢。”阮沅问,“你天天在这儿,公司谁管。”

  “阿珂看着。”苏挽说。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以后。”阮沅抬起头看着苏挽,“你不能一直待在邕州,这里没有你的朋友,没有你想的生活。”

  苏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侧过身面对阮沅。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我来邕州不是因为逃避。不是我不要公司了,不要生活了,不要以后了。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你,你在这里。”她看着阮沅,很认真的说,“我在霖城,有公司,有朋友,有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没有你。邕州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你。这个账,我算得比你清楚。”

  阮沅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笔账算得太亏了,你知不知道,你签了那份担保协议,意味着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个风险,你本来不应该趟这趟浑水。你不是商人吗?你不应该把自己人生压在我身上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见苏挽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在会议室里,面对几十号人侃侃而谈的女人;在董事会上,面对质疑她的声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女人。此刻坐在她这张旧沙发上,说完这番话之后,手指在发抖。

  “……你怕什么。”阮沅看着她的手问。

  苏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里。

  沉默几秒,她开口:“怕你明天又让我走。”

  阮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想起这些天苏挽每天按时来做饭、按时洗碗、按时在她快下班的时候出现在单元门口。从不提前,从不迟到,从不在她没说“你上来吧”之前走进她的门,她小心翼翼得像一个怕被退货的快递。

  阮沅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里苏挽每一个所谓的“自然而然”都是精心设计的。

  知道她几点下班,几点上班,知道她的生活习惯,知道洗发水用完了,会买同一个牌子的替换装,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在阮沅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越界半步。

  那个在霖城,会理直气壮往阮沅身上蹭的苏挽,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每一步都踩在阮沅安全距离边缘的人。

  这不是苏挽的性子,这是苏挽为她改掉的性子。

  “……我不赶你走。”阮沅说。

  苏挽抬起眼睛看她。

  “但我不确定我能给你什么,”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很难在感情上回应你,你不需要考虑成本吗?”

  苏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按着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弯下腰,把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阮沅手腕上那条银链露了出来,链坠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如果我考虑成本,”苏挽说,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星星,触感轻得像是怕碰碎它,“两年前在霖城,我就不会把这条链子戴在你手上。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你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已经是给我了。”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两年前,苏挽给她戴上这条链子的时候,笑嘻嘻地说“很便宜的路边摊买的”。

  后来她才从沉珂那里知道,那是苏挽托人从日本订的,等了好久好久。

  她抬手碰了一下苏挽的脸颊,那只手的温度还带着水杯的凉意,她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挽的皮肤被她的手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阮沅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的边缘,眉头一皱。

  “疼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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