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是季凛八月里出海时捡回来的。
有院子有驴子，手头还有点点存钱，季凛的赚钱欲望没那么强了，一个月也开始安排几天休息。
钟知意的船场三四月份就已经开始造船，几艘船一齐开工，季凛在八月份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当初承诺送给她的那艘船。
拿到船以后，趁着休息带着三儿、幺妹几个在近海转悠。正好赶上下雨，便在沿海一个小镇停了两日。
季凛第一次看见这个大一点的孩子的时候，小姑娘正在偷她的包子。
手刚碰上油纸包，就被季凛一把抓住了手腕。
“偷我的？”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明明瘦得手腕只剩下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刚拿到手的包子，不肯松手。
季凛挑眉：“胆子挺大。”
小姑娘仰头盯着她，声音很小，带着些许的哀求：“我妹妹两天没吃东西了。”
季凛顺着她的目光往墙角一看，这才发现那里还缩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像是刚学会走路，脏兮兮的，脸上手上全是灰，怀里抱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木头在啃，正睁着眼睛望向这边。
季凛又低头看她：“你妹妹没吃，你呢？”
“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咕噜噜响了一声。
季凛：“……”
小姑娘的脸一下涨红了。
季凛没再说什么，松了手，将油纸里的所有包子都一起塞给她。
小姑娘先把一个递给妹妹，等妹妹抱着包子啃起来，自己才开始吃。
也是那时候，季凛多看了她几眼。
小小一个人，被太阳晒得黑漆漆的，明明自己也怕得厉害，吃东西的时候都还在偷偷观察她们几个，却始终挡在妹妹前面。
那股倔劲，不知道为什么，让季凛想起了家里的小老二。
她便问：“你们爹娘呢？”
小姑娘嘴里塞得满满的，等终于咽下去了才说道：“死了。”
季凛大概也明白了。
这地方，前阵子刚发生泥石流，听说有个村子被埋了大半，死了几十口人。
“我把你们送去善堂，行不行？”
小姑娘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刚被赶出来。”
季凛愣了：“为什么赶你？”
“有人欺负我妹妹，我打回去了。”
“然后呢？”
“我把人打破头了。”
季凛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觉得跟家里那个更像了。
她想了半天，又道：“附近不是有寺观吗？出家人大多心善，我送你们过去，兴许能收留你们。”
小姑娘这回没说不行，只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只是她自己已经没什么力气，更背不动妹妹，最后还是季凛把小的抱起来，一路送她们去了镇外的尼姑庵。
到了门口，小的已经趴在季凛肩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季凛费了点劲才把那只小手掰开，将人递给姐姐。
小姑娘抱得很吃力，却还是咬着牙接住了。
“进去吧。”
她点头，抱着妹妹踉踉跄跄往前走。
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季凛一眼。
季凛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眼神。
没有哭，也没有求她，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妹妹，站在陌生地方，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茫然和绝望。
季凛站在原地半晌。
最后骂了一句：“真是欠了你们的。”
她几步追上去，把小的重新抱回来。
“走了。”
小姑娘愣愣看着她：“去哪？”
“回家。”
“哪个家？”
季凛没好气地看她：“我家！”
于是出去一趟，回来时就多了两个孩子。
季姥姥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大一小，惊讶道：“你出去几天，怎么还带回来两个孩子？”
季凛只说：“捡的。”
季姥姥：“孩子是路边的石头？还能一次捡两个？”
“那我再送回去？”
季凛话音刚落，大的立刻往前一步，把妹妹藏到了自己身后。
季姥姥看见那个动作，哪里还说得出别的话。
当即就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澡，又翻箱倒柜找云溪小时候的衣裳，最后还进厨房弄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季凛那时还嘴硬，说：“就先住几日。”
半个月以后，找木匠给姐妹俩打新床。
一个月以后，又来问季云溪。
“你那边有没有小孩启蒙用的书？”
见季云溪盯着她看，季凛皱眉：“看什么？”
“没什么，”季云溪忍着笑，“有，我给你找。”
到了前几日，这个“先住几日”，便彻底没了期限。
前几日，季凛带着阿筝和小桃去了一趟衙门，把姐妹俩的姓氏都改成了季。
季姥姥一听说这个事，铺子也不开了，领着两个小的跟去了，最后将两个孩子正式落到了季凛名下。
大的取名季锦。
小的叫季芙。
从今以后，也算是真真正正的季家人了。
不过季锦显然还没有完全习惯。
今日进门以后，她就一直挨着季姥姥站着，哪儿也不敢去，等到钟晚把饭菜端出来，她见大家开始搬凳子，立即跑过去，两只手抓住一张椅子便往桌边拖。
椅子上超大的实木有靠背的高脚椅，一把椅子几十斤，小丫头拖得吃力。
季云溪看得心里有些发酸，也不敢制止。
这孩子太怕自己没用了，万一说了，反倒伤了她自尊。
倒是灵儿完全没想那么多，她从外头蹦蹦跳跳跑进来，看见季锦拖凳子，立刻凑过去。
“我帮你！”
“不用。”
“我力气很大的。”
季锦看了看她圆乎乎的胳膊：“哦。”
灵儿已经抓住另一边，两个人吭哧吭哧拖了半天，凳子只挪出去一点。
最后还是阿筝过来，把实木高椅抱过去。
灵儿一点也不觉得丢脸，跟在她身边问：“你以后住这里吗？”
季锦摇头，指着远处在和钟晚说话的季凛道：“和她住。”
“那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跟我一起玩吗？”
小桃姐姐十二岁了，有很多事要做，已经没什么时间跟她玩了，她得找新的小伙伴。
季锦没说话。
灵儿又问：“你会爬树吗？”
“会。”
“真的？”
“嗯。”
“那你教我！”
季锦终于转头看她：“你不会？”
“不会。”灵儿十分坦然，又伸手牵她，“走，我带你看我藏东西的地方。”
季锦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灵儿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走了几步，她到底没再挣开。
季云溪看着两个孩子跑出去，忍不住笑了笑。
灵儿这小笨蛋，倒是有小笨蛋的好处。
至于季芙，就更不用操心了。
小家伙正窝在季姥姥怀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季凛。
季姥姥抓住她软乎乎的小手，朝季凛指了指。
“娘。”
季芙眨眨眼，扭头看她。
季姥姥耐心教她：“对，那是娘。”
季凛正走进来，听到这话，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季芙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盯着她看了半晌，小嘴张了张：“凉……”
季凛抬起头。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季姥姥先笑起来：“哎哟，听见没有？叫你呢。”
季凛轻咳一声，把手里边的碗往桌上一放，顾左右而言他：“没听见。”
季姥姥没好气道：“抱她一下，我去解手。”
季凛走过去，从季姥姥怀里接过孩子，嘴上还嫌弃：“她能走，你非抱着她，这么抱下去，她都忘了怎么走路了。”
季芙却已经伸出两条细细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
季凛安静了一下，到底还是伸手托住了她。
“行了，以后慢慢学。”
话音才落，院门外便传来了钟知意的声音。
“我还当是谁家的孩子要慢慢学呢。”
众人回头，就见钟知意和未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钟知意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到了季凛怀里的季芙身上，眉梢顿时挑了起来。
“季老板，我不过出去了一趟，你连孩子都有了？”
季凛瞥她一眼。
“怎么，羡慕？”
“羡慕倒不至于。”钟知意啧了两声，“就是没想到你这辈子连亲都不打算成，倒先当上娘了，还是一口气两个。”
“这叫无痛生娃，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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