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接过账册,微微迟疑了一下:“下个月初是正月,就算咱们的人能做事,可林场这边……”
罗小姐听到这话,笑着接了过去:“过了初八就都没问题了。正月里我们自己的人也歇着,可只要你们不急这几天,初八之后,保证第一批料子装船出发。”
未央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低头翻开账册,手指轻轻拨动算盘珠子。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来,清脆利落,不急不缓。
罗小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钟老板倒是舍得用人。”
钟知意抬眼:“怎么说?”
“这样的账,你让一个丫鬟来算。”罗小姐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换作别家,这种数目少说也该是掌柜亲自盯着。”
“她算得比我好。”钟知意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未央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接着拨起算盘,没有抬头。
罗小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我瞧着也是。”
她看向未央:“未央姑娘,你在钟老板身边做了多久?”
“十多年了。”未央一面拨着珠子,一面应道。
“难怪。”罗小姐感慨了一句,“我若有你这样的人,倒是省心了。”
未央连忙道:“罗小姐过誉了。”
钟知意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着今日搭着蓝绒围脖更显白皙可人的未央,眼睛微微眯起了。
就在这时,外头进来一个伙计,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钟知意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看看,一趟就回。”
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账上的事,你同罗小姐说。”
未央应道:“是。”
钟知意这才推门出去了。
这一去,便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回来,刚推开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她脚步停了一瞬。
只见罗小姐和未央坐在窗边,不知说到了什么。未央手里还拿着账册,脸上带着笑。罗小姐说了句什么,她便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钟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笑容她很熟悉。
未央以前对她,也会这样笑,只是她从前从未在意过。可今日换了个场景换了个人,看着却莫名有些不顺眼。
她站了片刻,才抬脚走进去:“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未央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收了笑,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主子。”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罗小姐。
罗小姐笑道:“我正同未央姑娘说,若哪日她不想伺候你了,可以来我这里。”
钟知意也笑了一下:“她不会。”
“钟老板怎么知道?”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人,我自然知道。”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听见“她不想伺候你”那几个字,她心里竟莫名有些不舒坦。像是有人当着她的面,伸手碰了她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罗小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事情谈完,两人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未央坐得规规矩矩,和钟知意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钟知意靠着车壁,半阖着眼,闭目养神。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罗小姐说要挖你过去给她管账,你怎么想?”
未央愣了一下,抬起头:“没怎么想。”
钟知意道:“你就没半点心思?”
未央垂着眼,不明白钟知意为什么会这样问。她的卖身契还在这个人的手上,她突然这么问,是想试探什么,还是,当真不想要她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低声答了一句:“奴婢没有想过要去别人那里。”
钟知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那若她给你的条件比我这里更好呢?”
“你会去吗?”她步步紧逼。
未央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道:“主子若不要奴婢了,奴婢自然要走。”
钟知意的眉心猛地一跳,“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未央没说话。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了。
未央照旧替她脱了斗篷,又去把冷掉的手炉换了新炭,捧到她手边。做完这些,便退了开去,站在一旁。
钟知意接过手炉,没有暖手,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倒是很规矩。”
未央低声道:“本就该规矩些的。”
钟知意眉梢微微一动:“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规矩?”
未央低着头,没有回答。
钟知意知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过来。”
未央走近了两步。
“再近些。”
她又迈了一步,站定。
钟知意伸手,几乎就要碰到她的衣袖,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她收回手来,说了句:“去叫饭吧。”
晚饭时她没吃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未央站在一旁伺候,见她放下碗筷,便替她换了盏热茶放到手边:“主子,茶。”
钟知意接过茶盏,没喝。
她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盯着什么难缠的账目似的,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很喜欢罗小姐?”
未央一怔:“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同她笑成那样?”
未央显然没有料到今日之事竟会再次被她拿出来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得道:“罗小姐只是夸了奴婢几句。”
“夸你,你便那么高兴?”
“……”
未央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钟知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可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荒唐,堂堂一个主子,坐在这里盘问自己的丫鬟今日对别人笑了几次,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于是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淡下来:“算了。”
未央低着头:“是。”
又是这一句,是,什么都可以是。
钟知意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可她又不能真的训她。她凭什么训?未央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不再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了,她只是在别人面前也会笑了,也会客气大方,也会被人夸得不好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钟知意忽然沉默下来。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不高兴的,或许根本不是罗小姐。
她不高兴的是,未央开始把原本给她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收回去了。那些笑,那些亲近,那些不用吩咐便会走到她身边的习惯。
以前她以为那些东西会一直在,可如今未央真的收回去了,她不舒服得很。
钟知意心里烦躁,放下茶盏,站起来,往内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前这个时候,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未央已经跟上来了。可如今,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下,见未央还站在桌边,低着头,像在等自己下一句吩咐。
钟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未央。”
“奴婢在。”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跟我说话?”
未央抬起眼来,看着她,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安静,“主子希望奴婢怎么说?”
钟知意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希望她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没什么。”
转身进了里间。
可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帐顶,心里反复滚着罗小姐白日那句玩笑话,白天听只当是玩笑,如今想起来,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她第一次认真去设想一个画面,某天早晨醒来,未央已经收拾好东西,向她磕了头,轻声说一句“主子保重”,然后转身走出那扇门——
她想不下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叫了一声:“未央。”
床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未央略带沙哑的声音:“主子?”
钟知意看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未央轻轻“哦”了一声,重新躺了下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可钟知意睡不着了。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未央。”
“主子?”
“你冷不冷?”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未央的声音才轻轻传来:“奴婢不冷。”
“若是冷,就上来睡。”钟知意又道。
这句话说完,屋里许久没有动静。
未央背对着她,她把被角往肩上拢了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主子,我不冷。”
钟知意没有再说话了。
她合上眼睛,可心里比方才更清醒。她想起过去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只要她开口,未央便一定会过来。她叫,她便来。她伸手,她便把手递过去。她让她暖床,她便听话照做……那时候她总以为未央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柔顺、安静、没有脾气,像一盏灯,放在那里永远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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