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意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女人。
船场拿下的那五百亩地,其中有个叫小包村的,有六户人家在签约当日不在,再后来不知怎的反水不愿卖地。
不必说,是受了人唆使的。
她回来之后,直接让船场将那几户人家的房屋和地皮围在船场中间,只给一条出行的路。平日做工吆喝着,只当那些人不存在。
才两天这些人就开始慌了。
有个原因是,潮生船场对外招工,搬迁居民优先,干的活按照工种,一个月一两到三两不等。这一年下来,都能赚到几亩地的钱了,这些人看着邻居高高兴兴拿了土地搬迁的钱,又高高兴兴拿去上工的工钱,哪能不眼红?
当初有神秘人来村子里,让他们几户人家不能卖地,每户承诺给十两银子,如今刚给了五两,那些人就不见了。
这要是在船场干活,一年都能把十两银子挣回来了!
有人反悔,但拉不下脸,有人仍在做无谓的坚持。
而船场那边,同时也来了几位拿着房契过来领拆迁款的人,一问才知,是季凛给下的套,让其中两家最难搞的刺头把地给卖了。
如此一来,就剩四户人家。
钟知意估摸着,最迟三天之后,这片地,剩下的那块补丁也能补上了。
但眼前这人的人情,她是欠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面上,说道:“小包村那几户人家,你帮我解决了两个刺头,这是你应得的。”
季凛看着桌面上的银票,原本还带着几分嬉笑的神情瞬间凝固,眼神也没了笑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为人豪爽,跟谁都能说上一句话。
帮助别人,从未想过要任何回报。同样的,也有很多人,因为她的义气,常常帮她的忙。
在她看来,这不是谁欠谁人情的问题,这是人情味的事。
当初她拿阿晚的钱,处理李朝贵和庄老三,那是生意。
但现在这个不是。
钟知意不出意料地回道:“是谢礼。”
季凛站起身就要走。
钟知意道:“你莫不是觉得给你钱是在羞辱你?你我都是生意人,既然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我不想牵扯到其他东西。”
季凛道:“不用,我是闲得发霉,手痒了找事情做而已。不是想做这些事找你要钱。你放心,什么都牵扯不到。”
钟知意叹了口气:“真不用?”
季凛咬着牙:“不用。”
钟知意把钱收起来,说道:“看来你的包子铺也挣钱,否则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为了自尊拒绝这么一笔钱。”
季凛看着银票被收起,心里着实还是有些肉疼。可仍倔强道:“反正用不着你的钱!”
钟知意没再坚持,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拿钱,那等船场造出能出海的船,我带你出海。去远洋,去别的邦国看看,想去吗?”
季凛闻言,吞了一下口水,坐了回来:“真的?”
“真的。”钟知意说,“不过出海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在船上的日子不比岸上,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陆地,风浪来了船舷压进水里,夜里能听见龙骨咯吱咯吱响。若是不小心卷入风浪或遇上彪悍的海盗,一去不归,也是有可能的……你要是怕这些,就当我没有说过。”
季凛听完这段话,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但也不像刚才那样轻快了。
她看着钟知意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又像是确认完了之后要往里头再探一步。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怕也要去。”钟知意说,“又不是怕就能不去的。”
季凛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怕风浪,不怕海盗,不怕一去不归。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她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上了那艘船,摇摇晃晃地往南去了,码头上送她的人会是谁?
是小溪,还是她头发花白的母亲?
她母亲六十多岁了,经不起几年等的……侄女虽已成人,可一个两个都是跟女人成亲,世俗偏见还是有的,就算有阿晚在,可到底还有好些事要靠她伸手。她走了,谁帮她们看着那些明里暗里伸来的手。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艘船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她了。
她笑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
望着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移阵地到食品作坊门口的两个小家伙,
“你把灵儿也带上?”
“不带。”钟知意答得很干脆。
“你……还真舍得!”
钟知意道:“这是我自己的一生,不能考虑太多人。再者,灵儿未必喜欢我这样的过日子的方式。”
季凛听完她这句话,鼻子忽然有些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酸,她看着钟知意道:“你真洒脱。”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其实想说我薄情吧?”
季凛摇头:“你当然不是,千里迢迢将几百名工匠从云州带到沥州,倘若只是为了挣钱,你未必有这么大的动力。他们携家带口,一群人整整齐齐的,斩断扎下的根,愿意跟着你一起南下,是因为你的可靠。”
可靠的人,又怎么会薄情。
钟知意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碗,水面上一片平静,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评价,有人说她狠毒,有人说她精明,也有人说她胆大包天,但“可靠”这个词,倒是头一回有人用在她的身上。
她神情舒展了些:“远航的事,至少要十年以后。船场如今新迁地址,还要重新打基础,都需要时间。”
十年以后,家里老母就更老了。
季凛心中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院子外边传来敲锣声,有衙役声音传进来。
“固阳县衙告示——今有犯人庄有仪、庄有德,因谋财害命、毒杀亲嫂,罪证确凿,已于秋审时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有犯人石必甲、石必乙、石必丙三人,自六年前起,在沥州、瑚州、贽州等地,用迷药、哄骗、强抢等手段,拐卖幼童十七人、青壮年男女二十余人,卖往他乡,拆散骨肉,致使多户人家家破人散——”
“罪证确凿,已于秋审定案,奉刑部核准,定于三日后,九月十八日午时三刻,在城东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凡我城中百姓,皆可前往观看,不得喧哗滋事,不得阻挠行刑,知悉——”
说完,又敲了一声锣,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巷子,拐过街角,锣声又响起来,隔着两条街还能听见。
季凛听着这一则公告,想到当日试图掳走灵儿的那些拍花子,瞬间咬牙切齿。
正想邀请钟知意届时前往观刑。却见对方放在桌面的双拳紧握,双目通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才意识到衙役口中的庄氏兄弟一案,死者钟茹,正是眼前这人寻觅多年未果的胞姐。
衙役这番公告,免不了让她忆起往事,揭开伤疤。
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好在这群畜生总算是要偿命了。你放心,庄家还有些余孽,这些年享受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财富,我正好手痒了,这几日就替你收拾他们!”
钟知意带着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她。
确认对方确实没在开玩笑,她从袖中再次掏出方才的那张银票,推过去:“既然如此,辛苦了。”
季凛这次没有拒绝,伸出食指,按住银票的另一端,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她拿着钱,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随后慢吞吞地往外头踱出去。
季云溪见她这么快又出来,问道:“怎么了?阿筝没在里边吗?”
季凛将银票塞她手里道:“拿着。”
季云溪低头看了一眼,竟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吓了一跳,问道:“你那里来的钱?”
“别管哪里来的,给你你就拿着。”
“你有就拿着,存起来,给我做什么?”季云溪道。
季凛道:“那院子,你贴了一百两。”
季云溪闻言,瞬间就不高兴了,一张俏脸也沉了下来:“姑姑,你为什么要跟我算得那么清楚,要不是阿祖坚持,我一文钱都不想让你们出。”
说到后面,越发觉得季凛跟她见外,越是觉得委屈,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季凛见状,赶忙哄道:“你你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不许哭。”
季云溪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愿再理会她,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这边柜台还有一个售货员,这会儿客人没有一早来得多,一个人也招呼得过来,季凛拉着她的胳膊,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等把中间的门掩上,她才放开云溪的手,嫌弃道:“你多大了你,你都二十了,怎么动不动还要哭鼻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