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耸耸肩,往前头去了。
季云溪笑嘻嘻地挨到季姥姥身边,问道:“阿祖,您给我派活儿吧。”
季姥姥道:“咱乖乖包包子可不咋地,那就揉面吧。”
季云溪应了一声,系上围裙,洗了手,过去帮忙揉面。
揉了两下,她说道:“阿祖,房子找着了。”
季姥姥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惊喜:“找着了?这么快,在哪儿?”
“就在酣春楼旁边那条路口,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样。”季云溪一边揉面一边说,“两进的院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我一看就觉得合适您和姑姑住。”
季姥姥听完,动作停了下来,忙问道:“两进的院子?那可宽敞了。得花多少银子?”
季云溪笑着摇头:“当初咱可说好的,银子的事您别操心。”
“那哪行?”季姥姥把包子皮往案板上一放,“你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多少?你说个数。”
“不说不说,阿祖不许问了——”
“你这孩子,我问你话呢。”季姥姥瞪她,“定是死贵,不然你也不会藏着掖着。”
季云溪笑道:“那等晌午忙完了,吃过饭,咱过去看看。万一不合适,咱还可以退。”
这会儿客人还不算多,季凛在外边弄炸物,正竖着耳朵听着祖孙俩说话呢,听见最后一句,赶忙蹿进来:“退什么退?在酣春楼旁边,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么好的地段你还想退?就这个了,不用看。”
她苦通勤久矣,一刻钟以内的地段,是猪圈她都乐意。
季姥姥也点了点头,嘴上却说:“看看总归不碍事。”
她低头继续包包子,嘴角此刻已压不住地往上翘,“反正晌午后客人不多了,那就去看看。”
到了中午,吃过饭,幺妹和小武守店,三人出了铺子,沿着街往酣春楼的方向走。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们还在吆喝,卖糖人的孩子提着竹架子跑来跑去。
季云溪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这小院门楣齐整,两侧的墙是新粉过的,干干净净。
不像一些老宅,门前堆着杂物,墙角长着杂草。
这里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清爽。
她掏出从中人那儿拿到的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
院子比季姥姥想象中还要宽敞。
青砖铺成的地面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墙角一棵老石榴树长得正好,枝叶伸展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
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石榴,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正屋三间,门窗虽然不是崭新的,可都保存得很好。
两侧有厢房。
绕过旁边的月亮门,后面还有一进小院。
比前院安静一些。
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边长着些青苔,一看便知道用了多年。
季姥姥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枝头挂着的几个青皮石榴,说了一句:“这棵树好。”
季云溪站在旁边笑了。
她知道阿祖是真喜欢。
季凛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得不像季姥姥那么仔细,只是看看屋子,又看看院墙和井。
可她一直没有挑毛病,便已经说明满意了。
季姥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开始在墙角比划:“这儿可以辟一块地出来,种两垄葱。那边搭个架子,种点豆角什么的……”
季云溪看她阿祖已经开始规划菜地了,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口说实话:“阿祖,其实这房子我已经交过定金了。”
季姥姥和季凛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昨天我跟阿晚一起来看的。”季云溪解释道,“当时有好几拨人来看,我怕被别人抢先买走了,就先付了定金。”
季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你这丫头,先斩后奏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季凛站在井边,挑了挑眉,转身就往外去。
季姥姥看见了,喊了一声:“你上哪儿去?”
“回去拿换洗的衣服。”季凛道。
“房契都还没签呢,你急什么?”
季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定金都交了,还能跑了不成?今晚我先住这儿,明早上还能多睡半刻钟。”
话说完,人已经拐出了门口。
季姥姥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院子里骂了一句:“这个急性子,多少年了也没变。”
季云溪笑道:“无妨,我等会儿就去找中人过户。”
“对了,阿祖,今年咱一起过中秋吧。”
季姥姥闻言,笑道:“好好好,一起过就一起过,人多才热闹,阿筝也上来吧?”
季云溪小心翼翼道:“我想咱回村子里过……阿筝那边,今年总算有了个房子,家也像个家了,咱去那儿过节,也算是给她暖暖房子。村子里知道她有咱们撑腰,往后也没人敢瞧不起她。”
阿祖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当年季陆两家交恶,母亲去世之后,阿祖便再也没有踏进过下河村一步。
如今让她回去,无异于重新揭开那些旧伤。
“若是不愿,那便算了。”季云溪轻声道。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许久之后,季姥姥才叹了一口气。
她望着院外的方向。
“去吧。”
“去看看阿秋。”
“也跟她说几句话。”
……
八月十五,中秋节。
包子铺做到中午就收了摊,先回家换身衣服。
这次连着明日一起休息,今晚也不着急着赶回来,她们打算宿在村子里。
季云溪早就让人套好了马车,停在老屋子的巷口。
钟晚站在马车旁,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色衣裙,不似平日里做生意时那般干练,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贴在脸侧。
季云溪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今日倒像是要回娘家的人。”
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跟着笑了。
季姥姥出来了,大伙儿正要上车,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嘚嘚嘚”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慢,倒像是谁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几人回头望去。
只见季凛骑着一头小毛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那驴不算高大,灰扑扑的一身毛,耳朵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偏偏季凛坐在上面坐得端正,腰背挺直,脸上的神情比骑马还要神气几分。
季姥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哪儿弄来的?”
季凛翻身下来,拍了拍驴背。
“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以后去哪儿方便些,总不能每回都蹭别人的车。”
她说完,还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草递给毛驴。
那小毛驴低头咬住,嚼得十分认真。
季姥姥看了一眼,又问:“花了多少银子?”
季凛打哈哈:“没多少。”
季姥姥眯了眯眼。
“到底多少?”
季凛摸了摸鼻子。
“反正……挺划算。”
季姥姥瞪了她一眼:“等回来了我再跟你算账。”
季凛倒是不怕她,拍着驴脖子问:“你要不要试试?”
季姥姥嫌弃地摆手。
“我一把老骨头,坐你这驴背上还不得散了架?”
“我跟小溪坐马车。”
说完,便不再理她。
季凛也不恼,骑着毛驴在前面开路。毛驴走得挺欢实,尾巴一甩一甩的。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村道,远远就看见村尾那座青砖瓦房的院顶了。
院门口,陆筝早已经等在那里。
她显然等了许久,时不时伸头往路口看一眼,见到马车过来,立刻迎上来,一个个叫人。
眼看大家都下车,马车里没人了,她忙问:“灵儿和小桃呢?”
“在后头那辆车上,竹心带着,马上就到。”
季姥姥下车后,却没有急着进屋。
她站在院门口,朝村后那片山坡望去。
先前季凛回去后就说过,小溪和阿筝把秋儿重新埋在新房的后边,墓地附近有片竹子。这一望,便知道,女儿的尸骸是埋在哪儿。
风吹过她鬓边的白发,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先去看看你娘。”
季云溪一怔,随后赶紧道:“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走走。”季姥姥摇头,沿着小路上了山。
季凛把毛驴拴在门口的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季姥姥的背影,难得没有吭声。
院子里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钟晚挽着袖子在桌边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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