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呢?”
门房被带上来,一样的话。
庄有仪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栽,要不是衙役架着,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地上。
高县尉看着庄有仪:“还有何话说?”
庄有仪结结巴巴,还想争辩。
原本站在侧边的钟知意上前一步:“庄有仪,你莫要忘了,那日在祠堂,你可是亲口承认,是你们兄弟几人,合谋害了我胞姐。不只是我,还有高大人,还有埋伏在四周是十几名官差,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高县尉点头,表示自己当时也在场。
随即拿出一份供状:“这是你那两名打手的供词。他们已经招了,是你花钱雇他们去杀人的,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
庄有仪瘫坐在地上,冷汗直流。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庄老四忽然开口了。
他原先一直低着头,方才钟知意忽然走过来,进入他眼帘,他顿时浑身发冷,两眼发直,如同见鬼。
“是她回来了……大嫂回来了……她站在我床前,看着我……门自己开了,狗自己疯了,指甲自己裂了……她来找我了……”
庄有仪猛地转头,厉声道:“你闭嘴!”
他如今已经理清楚,庄老四之所以变成这样,定是这个姓钟的给他下了套,才会吓得他魂不守舍,成了个疯子。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们才落到如此地步。
但庄老四没有闭嘴。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转向钟知意的方向,声音撕心裂肺:“大嫂——我对不起你——是我下的毒——是三哥给我的药——是娘出的主意——是二哥让我们干的——他说你性子强,不可能把酒楼给大哥,那酒楼值很多钱,说你死了,那些钱就是我们家的了——”
庄有仪扑上去要捂他的嘴,被衙役死死按住。
庄老四跪在地上,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堂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
“畜生!一群畜生!”
“毒死自己家里人,还抢人家的财产,天打雷劈的东西!”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堂上扔烂菜叶。衙役不得不横起水火棍拦住涌上来的人群。
钟晚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身缟素。只有季云溪握着她的那只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骨头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季云溪用力握住她,低声喊了一句:“阿晚……”
钟晚没有应。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庄老四,看着那个磕得满头是血的人。
十三年前,一碗茶,让她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她面色惨白,却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可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高县尉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将喧哗声压了下去。他转向庄老夫人:“庄周氏,你儿子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庄老夫人跪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说不了话,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高县尉已然没了耐心,重重一拍惊堂木:“庄有仪、庄有德,庄周氏,你们认不认罪?”
庄有德磕着头道:“我认,我死有余辜,我愿以死谢罪!”
庄有仪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高县尉喝道:“速速将当年你们母子几人如何谋害钟茹,一五一十招来。”
庄有德此时认罪,觉得心里一片轻松,整个人神志也清晰不少,将整件事情,一一交代。
直到最后,高县尉才问道:“当年你们母子几个合伙,庄有礼是否知情?”
庄有德低着头,好久才道:“大哥……大哥是知情的……”
人群中一片哗然。
钟知意牙齿咬得咯咯响。
而庄晚,即便已经从赵嬷嬷嘴里知道这事,可当这些话从庄有德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仍是觉得周身一阵冰凉。
“他为何不阻拦?”高县尉问。
“是……大哥觉得,大嫂过于强势,不将他当一家之主……他想纳妾,大嫂不允,想拿钱,还得低声下气去求她……”
“这些钱又不是他庄有礼挣的,他凭什么拿钱?”人群中有人喊道。
“就是,自己没本事挣钱,还想纳妾,是要拿妻子赚的钱纳妾吧,还要不要脸?”
“这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前来庭审的庄家族老和村老几人,满面羞愧,觉得没有脸再听下去,纷纷起身提前离席。
事情交代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高县尉当堂宣判:“被告庄有仪、庄有德,合谋毒害人命,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监候,上报刑部复核。被告庄周氏,主谋策划,本应同罪,念其年迈且已失声,酌情减为流刑。查庄家所侵吞钟氏产业,以及数年来从醉仙楼所拿到的股俸分红,悉数清点归还死者之女钟晚。若银子已被花光,则以庄家名下房产、田产照价相抵。分毫不得短少。”
“另有同案犯庄有忠,虽于案发八个月前病亡,身死则刑责止其身,不复加戮。然其生前参与合谋、助纣为虐之罪确凿,其名下田产、屋舍、股俸,尽数抄没,并入钟氏被侵吞之产,悉数断付苦主。”
惊堂木落下,尘埃落定。
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朝庄家兄弟吐口水,有人高声喊着“老天有眼”。
母子三人被衙役拖了下去,装车游行。
人群渐渐散去。
钟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云溪握着她的手,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抱住。
钟晚一瞬间鼻尖通红,她靠在妻子的肩头,闭上眼睛,痛哭出声。
十三年的冤屈,今日终于昭雪。
……
案子审了,待钟晚情绪稳下来,两人才转身要走,一名官差前来请她往吏房一趟,说高县尉有请。
季云溪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钟晚道:“好,我一会儿就出来。”
说罢,随着差役绕过台阶,往户房走。
户房就在大堂右侧,不一会儿就到了。
高县尉正坐在方桌后边,提笔写着字,听到门外有通报声,放下笔,站起身道:“进来吧。”
钟晚进了厢房,朝高县尉行礼,口中道:“民女见过高大人。”
高县尉温和道:“这里只有你我父女二人,不必见外。”
钟晚才直起身子道:“不知干爹召晚儿何事?”
高县尉道:“如今庄家几人已经伏法,你待会儿去户房,和王主事对一下账,确认这些年庄家侵占你们母女,包括酒楼的财产数额。衙门核对过后,按照程序明日派人前去庄家理清赔款,争取早日把这事给结了。”
钟晚应下:“是,我待会儿就去。”
高县尉点头,随即从桌上拿了一份文牒递给她,道:“庄家有负你们母女,你如今已对外称钟姓,户籍却还保留原样,我一时也没注意,昨晚还是你干娘提醒一句,我早上来就让人改了户籍。今日正好审案,你在衙门,我也不用阿来多跑一趟。”
钟晚没想到高县尉竟会帮忙做到这个地步,再次躬身行礼。
“晚儿这些年孤身一人,上无长辈照料,想来老天也觉得我可怜,让晚儿遇见干爹干娘,遇事能有人提点,不至于一人懵懵懂懂,毫无主张。”
高县尉虚扶道:“干爹虽只是一县之县尉,如今新县令尚未到任,也总得扛起守护百姓的职责。如今你我父女一场,我若是连你都帮不了护不住,如何守护一县的老百姓。”
“如今案子已破,凶手伏法,别忘了去给你母亲烧炷香,告慰她在天之灵。”
钟晚点头应下:“方才姨母已经与晚儿说了,我待会儿就去。”
县尉听她提起钟知意,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他原是想问钟晚,钟知意有没有打算在沥城办个造船分场。
潮生船坞这么大个船场,这些年不知道给云州上缴了多少的税款。如今运河改道,船只需求上涨。沥州及周边小船场是有不少,可有规模,却没几个,号召力不强,纳税能力也相对比较低。若是潮生船坞能在这里设分场,他政绩自然也会好看一些。
不过这种事,强求不得。
而且钟知意若是有意,他总该会知道的。若是无意,问了也是无用。
“去吧。”
户房就在吏房的隔壁,钟晚拿了户籍,与高县尉告别,随即去找王主事。
事实上这两日她一直往衙门跑,王主事已经拟好单子数目,这次去不过是最后确认签字。
等办完这一切,才往前头去找云溪。
云溪见她出来,脸上神色轻松,于是问道:“高大人找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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