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岁十六。”陆筝站着,没坐。
“十六,胆子倒是大。”钟知意赞赏地点了点头,“你那天追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陆筝顿了顿,“但怕也得追。”
钟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倒跟我当年有点像。”
她站起身,拍了拍陆筝的肩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坐我旁边。”
陆筝愣了一下,嘴里憋出一句“好”。
小荷本在厨房外间择菜,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茼蒿,探头往院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陆筝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把茼蒿接过来,放在案板上,低声说:“别躲,又没人吃你。”
小荷耳朵红红的,嘴上不认:“谁躲了。”
灵儿和小桃早就在院子里闹成一团了。
灵儿拉着小桃的手绕着院里的老树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两个人都站不稳,咯咯地笑。
灶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红烧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莲藕汤的香味从砂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钟晚从烤炉里将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鸭给吊出来,冲着竹心道:“上菜吧。”
一大桌子十几个菜陆续上桌。
钟知意被请到主位上,冲着陆筝招手。陆筝拉着小荷,腼腼腆腆坐到她左手边。
右手边给阿晚留了位置,过来是云溪。
小桃和灵儿两个小丫头玩得欢,挨在一块坐。
桌子才六个人坐不满,竹心和未央几个大丫鬟也一起入座。
最后一道烤鸭也上桌了。鸭子瞧着色泽金黄,还冒着热气,光看外表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阿晚,快坐下吃饭,别忙了。”
阿晚挨着云溪坐下,冲着钟知意道:“姨母,开动吧。”
钟知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道:“来来来,都动筷。”
说完,夹了一只大鸭腿,放到陆筝碗里:“你这还没好全,还要长个头,多吃些。”
陆筝黝黑的脸庞烫呼呼的,低头道:“谢谢姨母。”
钟知意看着她身边的小荷道:“这是你小媳妇吧,你也吃腿。”
小荷面红耳赤,也不知道该澄清自己和陆筝的关系还是该拒绝,急急忙忙道:“姨母不用,我吃什么都还好……给……给灵儿吃……”
话还没说完,鸭腿已经到碗里了。
“小孩子,不爱吃饭,追着喂才吃一口,给她吃就浪费了。”说着,让小桃端碗过来,要给她夹个前腿。
小桃摇头:“灵儿不吃腿,我也不吃。”
钟知意笑眯眯道:“行行行,你们两小姐妹自己看着办。”
说着将剩下两条前腿夹给庄晚和季云溪。
钟晚顿时头大:“姨母,我最近在给烤鸭调味,一天要试三四只烧鸭,实在是吃腻了。”
钟知意哼了一声:“不吃正好,我还想吃腿呢。”
这个烧鸭皮脆肉嫩,色泽金黄,也不知道淋了什么酱,香得要死。
要不是头一回见侄女,她早就开吃了。
说罢,将烧鸭腿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要死了,怎么这么好吃?
皮脆肉嫩,汁水饱满,连骨头都是香的。
她吃了第二口,细细品味了一番,由衷地赞叹:“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竟没吃过这样的美味。这店要是开到京都去,不知道要火成怎么样。”
钟晚道:“京都……太远了吧。”
钟知意看着她:“好女儿志在四方。”
钟晚看了云溪一眼,笑笑:“先把沥州这个给经营好再说。”
钟知意揶揄:“新婚燕尔吧,舍不得你媳妇,带上就是了。”
季云溪听她打趣,两耳发烫,没有吱声。
钟晚问:“姨母可喝得酒?”
钟知意笑道:“无酒不欢。”
钟晚道:“宝儿,去拿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言听计从
庄家。
面色憔悴的庄老四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来走去。
四夫人见状,不高兴道:“你这几个月,总是心神不宁。”
庄老四不耐烦道:“我什么时候心神不宁了?”
四夫人见他嘴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家的。如今醉仙楼的生意有等于无,这可怎么办?家里这些年虽说还有些存银,可母亲又还在喝药,这一大家子的,也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老太太如今跟小儿子住,虽说大病还是大伙儿一起商量,可如今老三人没了,老二时理时不理,也是让人恼火。
庄老四听她提起醉仙楼,脸色也变得不好。骂道:“好好一间酒楼,就因为那贱人心胸狭隘怀恨在心,处处针对,搞得如今半死不活。楼里的伙计和厨子全被她挖走,连客人也被抢走,她这么干,那是存心想断了我们的活路!”
四夫人闻言也来气:“当初好好的,你做什么要去招惹她,非要把人逼走?她要是在,如今酣春楼那么多的招牌菜,还不是醉仙楼的?”
庄老四一听,瞬间来气,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四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敢打我?”
庄老四咬牙骂道:“对,打的就是你,往后还敢在我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要把你打死!”
四夫人委屈得一捂脸,哭哭啼啼跑进屋去。
庄老四烦得不行,自从老三没了那会儿,钟晚来了一趟老宅后,说那茶杯子里可能有毒,让他别喝,他就开始变得倒霉起来。
他倒不会觉得,老太太屋里能有谁在茶水里下毒。可之后连续几天,就发现家里茶水总是不对劲,还真是被人下了药。万幸的是都被提早发现,倒掉了。
可每个月来那么两三次,他也被折磨得神经衰弱,总感觉有人要害他。
越想越烦,转身去了老太太屋子里。
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灯笼没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上映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和沉沉的陈腐气。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动不动。
庄老四叫了一声“娘”。
老太太没有回头,嘴里唔唔地发出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他走近两步,看见她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只茶壶。
壶嘴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
庄老夫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叫他心里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只茶壶,又指了指地面。
庄老四皱眉:“娘,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心中发恼,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那只茶壶的把手,用力往地上掼去。
陶壶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庄老四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开口,就见老太太蹲下来,手指指着地上那一滩正迅速洇开的茶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边缘泛起细细的白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开了。
几息之后,那一片湿润的地砖表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很快就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庄老四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盯着地面上那一片还在冒着细泡的水渍,浑身发抖。
老太太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着地上,又指了指头顶,嘴唇激烈地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喊出一个名字。
她的嘴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看懂了。
是“钟茹”这两个字。
那名字一入脑海,庄老四只觉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老太太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瘫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庄老四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前院,坐在石凳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忽然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头去。
远远看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袍的女子,身形高挑,面部轮廓鲜明。
那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丰润了些,但就是她!
还穿着她一贯爱的蓝色。
他以前不敢直视她,但她棺材里毫无生机的模样,他看了很多遍。那时候他心里忐忑,双腿发抖,但心里却压不住一阵得意。
那样能干的女人,可最终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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