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她发话,纷纷下筷,先吃到的,忍不住叹道:“从不知这天底下有这么好吃的青菜。”
“这不是油菜吗?”
“是油菜,可做得特别好吃。”
剩下的人一听,也赶忙下筷。
吃完果然赞不绝口。
然后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眨眼就将一盘青菜给抢光。
钟知意看着情形,冲着未央道:“去,给一人点一盘青菜。再问问,季凛现在人在哪儿。”
未央明白,开门去找门口的跑堂。
跑堂一听这包间还要二十个青菜,纵使知道他们是坐了很久的船要补青菜,也不禁惊呆了。赶忙吩咐后厨备菜。
而刚才点的那一道松鼠鳜鱼这时也上桌了。
还是孙瑛给亲自端进来的。
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汁红亮,酸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钟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嚼,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不错。你们尝尝,可有问题?”
同桌的几个管事也跟着动筷,尝过之后纷纷点头:“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这菜没问题啊。”
“那位客人怕是存心找碴吧。”
钟知意没有接话。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对孙瑛道:“这道菜,给隔壁送十盘过去。算我账上。”
孙瑛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这人也没那么讨厌,还知道帮她们酒楼出气。
就是不知道找阿晚做什么。
且静观其变。
十盘松鼠鳜鱼鱼贯送入隔壁包间。
孟璋等人目瞪口呆。
“这是咋回事,我们也没点这道菜啊?”
跑堂的逐一摆上桌,笑眯眯道:“这位客官,隔壁包间的夫人说,这道菜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松鼠鳜鱼,方才听闻包间内有人吟诗作词,她最欣赏满腹诗书的才子。特地请客,请这位才子和诸位慢用。”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隔壁是哪位贵人?出手这么大方?”
也有人笑着说:“孟兄好大的面子,有人替你出头了。”
孟璋却没有笑。
他看着桌上那十盘鱼,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种做派了。不动声色,不露锋芒,却一巴掌打在脸上,让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世上会用这种方式羞辱他的人,只有一个。
但那人此时应该在京城,不应该在这儿。
可他不敢去求证。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还在起哄,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她?
……
包子铺里,季凛好不容易偷得一会儿闲,正蹲在门口啃黄瓜。
远远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女人一身绛紫锦袍,通身的气派与这条油腻腻的码头小街格格不入。
她嚼黄瓜的动作慢了下来。
未央先一步进店,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店里几张条凳上坐着吃包子的客人,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有人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大声聊天,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的气味。
桌子上还有些碗筷没收,七零八落的,连地上都丢了不少垃圾。
未央看着这情形,冲钟知意摇了摇头。
钟知意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进来。
季凛站起来,把剩下的黄瓜叼在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含糊不清地说:“几位,走错地方了吧?”
未央道:“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对,你们要吃啥?”
“你先收拾个地方出来,这儿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季凛一听就烦了。
她起得比鸡还早,忙到这个点又困又累。今天幺妹有事没来,一个上午忙得跟打架似的。家里那条街有人办酒,老娘先回去喝喜酒了,店里现在就剩下她跟小武。
这会儿正想收摊,又来这么几个瞎讲究的人。
她有时候心眼可小了,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华丽的人,这暴脾气可一点都不惯着。
摆了摆手:“我这店小,环境简陋。几位要是讲究,不如去酣春楼,包个雅间,舒舒服服用一顿。”
未央眉头一皱:“你这老板还有赶客的道理?”
季凛笑了一声:“我不是赶客。我是怕几位坐不惯这儿的条凳,回头弄脏了衣裳,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着,目光落在钟知意身上,带着仇富的目光打量了几下。
钟知意也在看她。
眼前这个女人,高高瘦瘦,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她蹲在门口啃黄瓜的样子,跟码头上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人,会是酣春楼的老板?
钟知意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落了空。
“你就是季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季凛把黄瓜蒂丢进垃圾桶里,“您几位要是没事,别堵在门口,妨碍我做生意。”
钟知意没有动。
她正要说话,店里一个老熟客忽然开口:“季老板,那日码头救人的事,后来咋样了?那孩子的父母可找着了?”
季凛转过头,随口答道:“找他们作甚,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谁愿意见他们。”
她是真的气不过,阿筝都快死了,获救者的家属却不闻不问,着实让人心寒。
钟知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
女儿被人施救,孟璋不闻不问,确实失礼。可她不是没来吗?这姓季的这般言语,着实有些侮辱人了。况且女儿获救,该生气也该是那位施救的姑娘生气,关她姓季的什么事?
店里搞得一塌糊涂,嘴巴还不干净,真讨厌!
“季老板可真是会品头论足,我们进来张口就说讲究。怎么,别人家孩子获救,不给谢礼吗?你又怎知,孩子父母就一定在沥州?”
季凛烦得不行,呛回去:“我说什么关你们什么事?莫非你们就是那不知感恩的狗东西?”
“你——”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店里的食客大气都不敢出,端着碗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后门处传来一个声音:“姑姑?”
庄晚站在门口,青白色的裙子衬得整个人如青竹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这几日一直在制作烤鸭。
调试了几天,也摸透了如何控制火候,烤出来烤鸭又脆又香。就是腌料和那日云溪打包回来的那个不太一样,虽然也好吃,但那种更惊艳。
云溪这几日在江鱼的帮助下,拿到了好几个秘制调料的方子。庄晚便换着方子烤,总觉得味道接近了。
不追求一模一样的话,已经算是成功了。
可她非要调一样的,根据这些方子自己调。
这不,每天两三只烧鸭,妻妻俩人包括下人也吃不过来,只得拿来季凛这边消耗掉。
她刚从后门进来,听到季凛似乎在外边跟人吵架,撩了帘子出来看看。
前头的气氛果然不太对劲。
她第一眼就落在钟知意身上。
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正好钟知意转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庄晚不禁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钟知意也在看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轮廓。
庄晚不是好打探之人,也不愿冒犯别人,很快就收回目光,冲着季凛道:“姑姑,烧鸭送过来了,刚出炉的,你趁热吃。”
季凛脸色缓和了些,嘴上道:“行,你放着吧。”
烧鸭这东西,她爱吃。
配上一截胡瓜和几粒花生米,再来一点小酒,她可乐吃了。
庄晚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钟知意一眼。
钟知意也正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庄晚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钟知意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季凛看在眼里,脸色沉得不行,没好气地说:“看够了没有?那是人家的媳妇,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钟知意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太宽了。”
“我管得宽?”季凛哼了一声,“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当谁看不出来似的。我可告诉你,她俩小妻妻好得很,你别来添乱。”
钟知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看她,是因为她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季凛嗤笑一声,“你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
钟知意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包子铺。
未央赶忙跟上,留下一屋子食客面面相觑。
季凛站在案板前,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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