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不熟,觉得忙。眼下熬过来了,各自找到节奏,各司其职,反倒觉得轻松了。
季凛摊摊手:“瞧,我可没压迫他们,是他们自己想干的。”
季云溪见她们确实不忙了,才说要带季姥姥和两个妹妹去逛街买衣裳。
谁知这几人一听买衣裳,纷纷摇头。
季姥姥道:“我不缺衣裳,你给她们买就行。”
陆筝也摇头:“我不买。上次送来的,还没穿完。”
只有小桃眼睛亮晶晶的。
季云溪道:“不买就不买。闲着没事,去街上逛逛总行吧?”
“那行,去走走。”季姥姥难得有机会跟三个孙女在一块,立马站起身。
季凛还要忙收尾的事,起身拿了小袋铜钱递给母亲。
季云溪瞬间急眼了:“阿祖跟我出去,不用拿钱。姑姑你再跟我这么见外,我不高兴了。”
季凛见她小脸沉下来,干笑:“我哪晓得你有没有钱。我给她拿,不就等于给你拿么,懂不懂?”
季云溪别过脸:“不懂。”
“行行行,你有钱,你给,行了吧。”季凛讪讪地把钱收回去。
季云溪这才得意地挽起季姥姥的胳膊,出门去了。
原本在家的时候庄晚也想跟来,但季云溪不想让两个妹妹拘束,便没让她跟。
陆筝是个有原则的,说不买就绝不松口。季云溪拿她没法,只给小桃买了一套鲜亮的鹅黄裙袄,还有一双棉鞋。
小家伙想马上就穿,于是她就穿上了。
季姥姥也只买了个褙子,一双鞋。
老人家省了一辈子,如今眼看女儿有了营生,孙女也过得好,手头宽裕了,可还是改不了节俭的习惯。
临近过年,街上好多耍把戏的。她们走到一处,看一处,直到时候不早了,才往酣春楼去。
顶楼雅间早被人订满了。庄晚给她们留的是二楼的包间。
二楼视野也好,门口伺候的伙计就有三四个。
包间里不止有吃饭的大圆桌,还有喝茶的小茶桌,布置得极为雅致。
季凛早就到了,坐在茶桌那儿喝茶。
孙瑛也在,手里拿着几个开口枣。
当初季凛三天两头到醉仙楼门口叫骂,孙瑛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这两人,一个觉得对方盐油不进敌我不分,另一个觉得对方是奸商走狗不知好歹。
如今因着庄晚和季云溪的关系,又得假惺惺地客气起来。
只是孙瑛家侄女昨日不知从哪儿得了个开口枣,吃了还想吃,一打听,才知是季凛新开铺子卖的。于是遣了个伙计过去拿。
那伙计跟三儿认识,季凛便坚持顺道拿了些过来。
见几人进屋,孙瑛站起身,冲着季姥姥笑道:“姥姥来了。今日逛街可开心?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季姥姥乐呵呵道:“买了买了,小溪都给我买了。”
季云溪哼道:“一个比一个倔,要给买衣裳都不要,只给这小的买了。”
孙瑛瞧着小桃身上的新衣裳,笑道:“这身好看。过年就穿这一身,黄嫩黄嫩的,喜气。”
小桃害羞地缩到云溪身后。
孙瑛这才转向季云溪:“少夫人,东家已经点好菜了。是现在上,还是等会儿?”
“现在上吧。逛了一下午,都饿了。”
“行,我这就去让厨房上菜。你们先聊着。”
孙瑛出去不久,庄晚进来了。
季姥姥现在见到她就高兴:“阿晚,外头是不是很忙?方才我们进来,看见一楼都快坐满了。”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大伙儿听说要歇两日,便赶在年前来吃最后一顿,客人是多了些。”庄晚眼睛弯弯,“阿祖今日去逛街,可买了什么好物?”
这话孙瑛方才问过。季姥姥道:“买了,买了好些呢。”
季云溪懒得拆穿她。
庄晚看妻子眼神,便知怎么回事,只笑了笑:“过年还要冷两三个月,再好看的衣裳也穿不出去。等天暖些,咱们再去买些轻便的。”
季姥姥喜欢她说话不拆台,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等天暖和了,再去买几件。”
庄晚也不吝夸赞,说小桃的新衣裳很漂亮。小姑娘听得眉开眼笑。
问候完一屋子的人,她才走到季云溪身边坐下,低声道:“下午我去找了月殊,问了茶饼的事。她说茶能买到,等过了年,就引荐茶场那边的人给我。据她所知,最低的价,大概在一百文。”
季云溪问:“她不在中间抽成么?”
不怪她这么想。商人做生意,本就是为了赚钱。无利可图,谁费这个心?
庄晚道:“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赚这个钱。大不了等谈成了,给她封个红包。”
听她这么说,季云溪松了口气。
闲谈没多久,菜便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顿饭主要是为招待陆筝姐妹俩。季姥姥如今看着姐妹俩人,越看越喜欢,连吃饭都要小桃坐在她身边。
小桃自然是开心的。
姐妹俩从下河村出来,虽是大姐亲自去接,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终究有些忐忑。
想住大房子,又怕姐姐婆家人不喜欢,怕连下人都看低她们,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闹了笑话,给大姐丢脸。
如今,姐姐和庄姐姐对她们关怀备至,事事都顾及她们的感受和脸面。而姥姥的亲昵疼爱,更是给她们吃了颗定心丸。
她们也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她们是被珍视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小桃乐在其中,穿梭在席间。
只是陆筝,却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愿成为关注的焦点。即便庄晚温声与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应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好在,这份冷脸并未让在座的人觉得扫兴或尴尬。
季姥姥依旧慈爱地看着她,庄晚也只是笑笑,不再多问,转而与季云溪低声交谈。
没人强迫她必须活泼开朗,必须感恩戴德。
总有人能洞悉她坚硬外壳下的无措。
季姥姥不停地给她夹菜,将她的碗堆得满满的。
陆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推拒,只是低着头,将姥姥夹过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
庄家。
庄老夫人看着一大桌子人,脸色沉沉。
今年是小月过年,年二九就是除夕了。如今老太太还活着,庄家并未真正分家。从小年开始到年二八,这几天,大房到四房,都聚在一起吃饭。
从庄有忠受伤到现在,庄老夫人天天让人去酣春楼请庄晚回来。可庄晚一直推说忙,总不见回,这让她大为光火。
先前还只当着三个儿子的面说她的不是,如今眼看着一天天都不回来,这下忍不住了,还没开始吃饭就开骂。
“天底下有这样做人儿孙的吗?家里还有长辈,要过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一天天的不男不女,跟个女人玩玩就算了,还想着跟人过日子,以后连后都没有,到时候看往哪儿哭?”
不说名字,众人也知道骂的谁,可谁也不敢吱声。
庄老夫人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放了筷子直接去了老三的院子。
和老四院里热热闹闹的不同,老三的院子静悄悄的。
自从老三受伤后,两个年轻的小妾就跑了。她们还没生养,走的时候除了带走老三平日赏的首饰,还悄悄偷了不少值钱东西,总之屋里能装进袋子的,一样没剩。自那以后,三夫人便时刻提防着,小妾们不能像往日那样凑在一起说话,各自缩在自己屋里。连庄老夫人来了,也没人出来行礼。
庄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
地上落叶没扫干净,廊下该换的灯笼也没换。她皱了皱眉,带着赵嬷嬷去了正房。
正房门口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瘦瘦小小的,缩着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请安。
庄老夫人没理他,径直进了屋。
屋里一股味儿,混着药味和尿骚味,还有股说不出的酸臭。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忍住没转身走。
庄有忠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动不动。
他腊月二十被人断了根,躺了七八天就能拄着拐杖下床了。只是他不愿出门,怕看见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同情又暗含鄙夷的眼神。
这个别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侄子侄女,还有兄弟和他们的妻妾。
他谁都不想见。
听见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
庄老夫人走到床前,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忠儿。”
庄有忠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娘。”庄老夫人的语气谈不上温和,“我不该来,谁该来?”
庄有忠侧过身,背对着她:“谁都不该来。”
庄老夫人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怪味,低喝道:“你如今七八个子女,再过两年,孙子也该出来了,那根东西有跟没有有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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