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于野_执晚星【完结】(11)

  滑一次还不够,我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一起坐上滑圈,她的发梢被风扬起掠过我的耳际。

  远处的湖水蓝得发亮,与绚丽的滑道撞成一片奇异的梦境。

  工作人员松手的瞬间,重力拽着我们一同跌进彩虹里。

  失重感让我们下意识地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反应过来时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出了声。

  笑声交叠在一起,被风扯碎又拼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

  短短三十秒的下坠,我希望滑道能够再长一些,再远一些。

  亲水滩的湖岸线还堆叠着碎冰,像破碎的琉璃,湖浪翻涌间,冰片碰撞,叮铃作响。

  光线在冰与水之间反复折射,在浅滩的卵石上投下不断颤动的光纹。

  江野蹲在岸边,伸手去捞一块掌心大小的冰片。

  阳光透过冰层,在她的手心映出一小块晃动的蓝。

  她把那枚冰片捧在手心里,惊喜地对着我说:“你看,是心形的!”

  我一直以为世上千般风景,再美的东西也会腻,但有她在身边时,所有的司空见惯都溢满了新鲜与可爱。

  落日熔金,我们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三台草原。

  草浪被染成金红,西风掠过,整座草原便簌簌地抖落一身碎金。

  羊群从山坡上漫下来,铜铃声摇出稀碎的声响。

  我们并排坐在坡上,看着落日余晖下一片橙红的湖面。

  江野戴着从游客中心买来的花环,风一吹,花瓣就簌簌抖动。

  我情不自禁地感慨:“如果这里有一座城堡,你一定会是城堡里最美丽的那位公主。”

  她听了我的话,笑得更加明媚:“就算没有城堡,我也是最漂亮的公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末,向我伸出手:“想要和公主一起跳舞吗?”

  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明亮,像是将最后一点霞光都盛了进去。

  我鬼使神差地将搭上她的手时,才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但我又实在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从我的表情里明白什么,江野温柔地说:“我教你。”

  晚风轻盈,她牵着我的手,低声地在我的耳边说着下一步该怎么动,安抚着我的僵硬与呆板。

  不小心踩到她时,也会温柔地说没关系。

  我托起她的左手,看着她在我眼前舞步轻旋。

  红裙纷飞,像是燎原的焰火,在夜的边缘固执地燃烧。

  最后一圈时,她头顶的花环突然散开,顺着发尾,落在草地上。

  她停在原地,看着我,双眸被夜色浸染,看不真切。

  她突然开口:“末末,可以扶一下我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向前,扑进了我的怀里。

  惯性令我们一同跌落在草地上。

  我慌忙扶着她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就是小腿有点难受。”

  我那时候对所谓的难受的感觉,就以为只是腿麻了或者是抽筋了。

  我下意识反问:“因为今天又来太多路累了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我,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压下大脑在一瞬间涌现的众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伸手去碰她的腿。

  “我给你揉一下。”

  她没有躲。

  但我在碰到的那一刻,心里升起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入手不是平日里那种柔软的肌理,而是僵直的、硬邦邦的,指尖下的皮肤冰凉紧绷。

  像是……一块冻僵的橡胶。

  我眼皮一颤,扭头看她。

  江野看着我,终于说话:“一会儿就好了。”

  听她的语气,分明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怎么回事?”

  江野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我伸出双臂:“我们回家吧。”

  夜幕降临,白日里鲜艳的色彩悄然褪去,不远处的帐篷透着微弱的光。

  江野的裙摆被风吹着,原本热烈的红被夜一寸寸抚平,覆上一层暗色。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空。

  我抱着她朝着路边跑去,我想让她回到有光亮的地方去。

  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头,眼睛一直低垂着。

  路边等待的司机连忙站起身来,问:“发生什么了?”

  我脱口而出:“去医院。”

  司机还想问什么,却被江野轻声地打断:“不用了,回家吧。”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江野伸出手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理好,说:“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我看向她的腿。

  江野想是明白我在想什么,轻轻晃了两下小腿,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我将她放下来,明显地看见她踉跄了一下。

  司机一脸的疑惑。

  江野却像往日那样,笑着对司机说:“麻烦您了。”

  回家的路上,江野一直靠着我的肩,路边偶有路灯闪烁,我看见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的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成了型。

  江野的腿,出了问题吗。

  肌肉拉伤?韧带损伤?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无论是哪一种,于一个舞者而言,都是极为残酷的折磨。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但大脑却硬生生地将我的思绪拉回那个初遇的雨夜。

  是什么让她什么都没有计划,便一个人远赴异地他乡。

  那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坐在车站时,在想什么呢?

  倘若我哪天没有遇到她,将她带回家,她一个人,又要何去何从。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急促地像是在发抖,拼命地控制着面部的肌肉,不让江野看出异常。

  不要再想了。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手背上突然覆上一片温暖。

  一切思绪被打断,我脑袋空空地低头看去,又顺着她的手看向江野的脸。

  她看着我,轻轻地笑了下,然后抬起头,吻了下我的侧脸。

  我的心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看着江野笑着为今天的旅程向司机道谢,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回到了家。

  江野伸了个懒腰,脱下外套,感慨道:“还是家里暖和。”

  我再也忍不住,一路的困惑与不安在此刻爆发。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可以告诉我吗?”

  我本可以什么也不问,就可以当做江野仍然只是我生命终末时刻的惊鸿一瞥。

  但我做不到。

  江野停下动作,和我对视,很轻地叹了口气。

  “FALS,家族遗传性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我听见自己用滞涩的声音问:“什么?”

  “大概就是所谓的……渐冻症吧。”

  第10章

  我叫江野,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江野。

  在我三岁那年,妈妈因渐冻症而导致的呼吸衰竭而死亡。

  那时候我还没有关于死亡的概念,只听着“渐冻症”三个字,以为妈妈只是被冻起来了。

  像水放进冰箱里,冻成冰块了。

  不是变成冰块吗?可为什么最后只剩一坛灰?

  我有满腔的困惑,但无人解答。

  因为我已经是没有家人的孩子了,附近的福利院收留了我。

  我的爸爸?没有听说过,我的生命中,未有过他的出现。

  我后来才得知,妈妈得的这种病,是具有家族遗传性的,发病时间不定,但病程进展极快,妈妈从病发到病逝,也只隔了11个月,而那年,她25岁。

  至于我,在出生时便也检测出了致病基因。

  年纪小的小孩会叫我短命鬼,说我妈妈是因为恨我,才会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但当我见到花开花落、四季轮转时,我的心中只有感激。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停止在什么时候,所以每一天,我都格外珍惜。

  幸运的是,福利院的姐姐发现我在舞蹈这一块颇有天赋,问我想不想学。

  当然。

  在那未知的疾病将我打倒时,我会燃尽我的每一寸,去享受、去生活。

  每一次起舞的瞬间,都让我觉得,那种掌握着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快乐极了。

  也因这天赋,我幸运地收获了许多人的喜爱,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令人喜极而泣的事情。

  让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血脉里潜伏着的那块基因。

  直到那一次,练习室中意外地跌倒,我感受着突然僵直的小腿,便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以为这么多年,我足够强大去面对这一切,但当ALS真真切切地降临在我身上时,我才知道,我原来,是害怕的。

  人在面临害怕时,是希望抓住一颗救命稻草的。

  我看到了林末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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