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她,一刀,就那么一刀。”咸池停下脚步,站在林晚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晚已经退到了空间的边缘,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退无可退。她的眼睛还在扫,扫咸池的肩膀,扫咸池的手,扫左右两边,但哪里都没有路了。
“你预判一下。”咸池轻声说:“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晚的嘴唇哆嗦着,她的手在袖子里摸,摸出一枚传讯符,捏碎了,什么用都没有,她又摸出一张遁地符,往地上一贴,银色的光芒闪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这座阵里,所有的符箓都失效了,她最后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尖对着咸池,但手在抖。
“你别过来。”她声音很轻,和当年她对咸池奶娘说的话一模一样。
咸池看着她,忽然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快意,她抬手,一道妖力打在林晚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林晚想去捡,咸池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晚闭上了眼。
咸池沉声道:“睁开你的眼睛。”
林晚睁开眼。
“你杀了我那么多的族人,我杀了你一个,太便宜你了。”咸池退后一步,转过身,朝何音希的方向走去:“你继续跑吧,我还没有玩够。”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对了,忘了跟你说。你当年杀的那个奶娘,她死的时候,眼睛是朝着石缝的方向看的,她在看你有没有发现我。”
林晚靠着金属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何音希听见她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咸池走回何音希身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甚至还笑了一下:“姐姐,我回来了。”
何音希看着她,伸手帮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咸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何音希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咸池说道:“就是有点脏,她吓尿了,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尿。”
何音希又心疼又觉得她可怜。
绯梧站在旁边,等咸池回来了才开口:“申字阵的阵眼在她身上,她的恐惧是阵法的根基,只要她的恐惧不消,这座阵就破不了。”
司月问道:“那怎么消?”
“你说怎么消?”绯梧看着林晚的方向:“她怕的是咸池,咸池不杀她,她的恐惧就永远没有尽头,因为她怕的东西一直存在,又一直不来,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死还难受。”
咸池抱着胳膊,看着林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撇了撇嘴:“让她死的那么轻易,太便宜她了。”
“你已经杀过她一次了孩子。”司月很诚实地说道。
咸池瞪了她一眼:“杀她千百次都不够!”
绯梧道:“林晚,如果让你忘记这段恐惧的根源,你愿意吗?”
林晚抬起头:“如何忘记,我被困在这里数百年,无法入轮回,无法离开,根本没办法忘记。”
绯梧道:“我可以送你入轮回。”
林晚摇头道:“不!不要......那个大妖一样能找到我。”
绯梧回头盯着咸池道:“一世一仇,你亲手杀了林晚,此事已了。”
咸池别过头,说道:“下辈子别叫林晚这个名字了,听着我难免会生起杀心。”
闻言,林晚靠着金属壁坐了很久,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你们不能反悔。”
何音希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银灰色的空间从边缘处开始一点一点碎裂,像是被风吹散的薄冰,那些碎裂的银灰色碎片飘在空中,慢慢变淡,最后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晚睁开眼,看着周围正在碎裂的空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七百年了。”她轻声说道:“我总算不用再跑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咸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那时候……不知道石缝里还有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你也把我一起杀了。”咸池冷笑道:“我是妖,我奶娘也是妖。你会因为石缝里有个小妖就手软吗?”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会,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妖,哪怕是刚出生的小妖。
绯梧把林晚收进棋罐中:”我说到做到,等离开了这里,自会亲手送你去投胎。“
林晚心中的恐惧,因为绯梧这句话,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
阵法彻底碎裂。
何音希走到咸池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咸池的手指冰凉。
何音希道:“走吧。”
咸池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阶梯上走,走了一半,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其实刚才我是打算让她就此魂飞魄散的。”
何音希看她。
咸池说:“我想了一千种杀她的方法,可刚才她蹲在那儿发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已经被我杀过一次,我族人也活不过来。”
何音希握了握她的手。
“姐姐。”
“嗯?”
“我的族人要是还在,她们肯定也会喜欢你。”
何音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咸池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阶梯尽头,酉字阵的入口就在前方,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花香,醇厚得几乎让人站不稳脚,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司月奇怪道:“为何每个阵法都这般轻而易举地让我们给破解了,夜凌渊却被打得这么狼狈?”
绯梧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人等着我们来。”
申字阵的银色碎片在身后彻底消散时,咸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何音希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咸池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指尖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走了一路,沉默了一路,直到前方空气中飘来第一缕桂花香,她的脚步才猛地顿住。
“怎么了?”何音希问。
咸池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枯树林,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那桂花香很淡,淡得几乎闻不见,混在冷风中的余味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何音希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
咸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阿母生前最喜欢桂花。”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枯树林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片林子都不一样,树木干枯,枝丫瘦骨嶙峋,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落叶层层叠叠,保持着干枯的金黄色。
“酉金,阴金。”绯梧怀抱阿雪,站在林子边缘,语气罕见地凝重:“属秋,主悲,这是酉字阵伤人不见血,专诛心。”
司月缩了缩脖子:“所以这个阵的鬼王是……”
“桑祁。”咸池开口了,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可何音希看见她的眼睛没有笑,眼底全是血丝:“荒洲上一任妖王,我母亲。”
众人沉默了一瞬。
第42章
咸池往林子里走了一步,脚下的枯叶咔嚓响了一声:“我母亲当年被三大家族围攻而死,魂魄不知去向,我以为她魂飞魄散了。”她顿了顿;“原来是被鬼母困在此处了。”
“咸池。”辛以初叫住她:“你留在外面,你心里有结,进去会很危险。”
咸池回头看了她一眼:“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说完,她第一个进了枯树林。
众人跟在她身后。林子里的枯叶越铺越厚,踩上去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到后来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空气中的桂花香也越来越浓,浓得有些发腻,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何音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枯树林在视野边缘开始扭曲,那些干枯的枝丫像是活了过来,朝她伸过来,她看见长灵村的村口,看见老妇孺手里拿着朱砂往她眉间按,看见张家女儿穿着红喜服吊在房梁上,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
“音希。”
辛以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道清冽的灵力,把那些幻象撕开了一道口子。
何音希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原地发呆,手被辛以初握着,握得很紧。
辛以初低声说道:“别被阵里的东西带进去。”
何音希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咸池走在最前面,步子越来越慢,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肩膀绷得很紧,何音希能看见她的后背在微微发抖,咸池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往林子深处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然后,四周的枯树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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