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伸手去碰绯梧的棋罐,手指碰到罐口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被吸了进去,棋罐微微震动了一下,罐口泛出一层金红色的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绯梧把罐盖合上,又在罐身贴了两道封印,才把棋罐收入袖中:“走。”
出了午字阵,地底通道的尽头亮着一片灰白色的光,那光芒不刺眼,也不温暖,像是阴天的日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何音希抬起头,看见通道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光芒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像是放得太久的蜜饯,又像是烂在地里的果子。
未字阵的入口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地。
何音希一脚踩上去,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放得太久的糕点上,表面看着干硬,底下却藏着黏腻的湿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了一层细密的黄色粉末,在灰色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这里的土不对劲。”司月蹲下来,捏了一把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有灵力残留。”
绯梧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灰白色的矮坡。
咸池左看右看,忽然压低声音:“这些土底下有东西,我能闻到,灵力的味道,很多很多灵力的味道。”
何音希凝神看去,果然,脚下的泥土深处隐约透着灵器的光泽,有玉的润泽,有金属的寒光,还有一些丹药的香气被泥土封着,没有完全散掉。
众人穿过矮坡,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沃土。
和身后那片灰白色的荒地截然不同,眼前这片土地肥得流油,黑褐色的泥土松软湿润,上面长满了金灿灿的麦子,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麦田中间还种着几棵果树,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熟透的瓜果混着花蜜的味道。
司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立刻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麦田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影从麦浪后面慢慢走了出来,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体态微丰,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储物袋和乾坤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的脸圆圆的,眼尾下垂,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像个慈眉善目的老账房。他一边走,一边朝众人拱手作揖,声音又软又和气:“几位仙客,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老朽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件捡来的小玩意儿,几位不嫌弃,拿去把玩把玩。”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几颗灵气四溢的夜明珠,在掌心滚了一圈,发出温润的光,几把寒光闪闪的短剑,剑身上刻着精致的符文,还有几株极品的人参,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药香扑鼻。
他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笑眯眯地递向众人:“来来来,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众人盯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然后被拉进了一段记忆之中。
她们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子站在一箱箱嫁妆前,这个男人弯着腰,搓着手,客客气气地说:“公主殿下放心,东西都在库房妥妥当当收着呢。”
沈祥,孤幽国礼部五品主事,管红白喜事迎来送往,孟念歌嫁到孤幽国的时候,所有嫁妆都是经他的手清点入库的。
孟念歌的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模糊,破碎,但有些东西反而格外清晰。她记得那对羊脂玉镯的触感,戴在手腕上的凉意,她记得那几匹云锦的颜色,有一匹是雨过天青的,她特别喜欢,她记得那把犀角梳,后来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不见了,沈祥每次都说“在库房收着呢”。
那些都是夜凌羽亲自为她准备的东西,她每天都在想夜凌羽,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被送到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来。
“都拿走了。”何音希睁开眼,声音很轻:“一件都没留下。”
沈祥站在麦田深处,听见了这句话,说道:“老朽替公主保管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落灰,老朽拿去用用怎么了?”
“怎么了?”何音希看着他:“你把那些东西卖了,换了银子,在老家置了几百亩良田,她死了,你把最后那点值钱东西也卷走了。”
沈祥索性撕破了脸:“是!老朽拿了!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嫁到孤幽来就注定活不长,那些东西不拿白不拿!老朽替她收着,总比被别人抢了强!”
孟念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嫁妆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辛以初站在她旁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把她心里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稳稳地压住了。
沈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仙客既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就不装了,老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喜欢攒东西,这阵里的东西,都是老朽辛苦攒的,几位要是想离开此阵,可以,把你们身上的东西留下。”
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掌心朝上:“那把剑,那个棋罐,还有那个小丫头身上的令牌,交出来,老朽放你们走。”
辛以初冷笑一声,长剑一震,金光从剑身涌出:“你过来拿啊。”
沈祥不再废话,猛地一跺脚。
整片肥沃的泥土瞬间翻涌起来,金灿灿的麦田化作无数黄色的泥手,从地底伸出,疯狂地朝着众人抓去。那些泥手有大有小,大的如车轮,小的如手指,密密麻麻从地面涌出来,每只手上都裹着细碎的灵器碎片和丹药残渣。
辛以初提剑斩断几只泥手,断口处流出黏稠的黄色泥浆,落地之后又迅速凝成新的泥手,越斩越多,越斩越快。
绯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样没用,它自己会再生!”
辛以初收剑退了一步,将何音希护在身后,那些泥手没再追过来,而是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圈,缓缓蠕动着,像是在等她们犯错。
绯梧道:“我用那小鬼的阴火试试。”
辛以初看着她,目光沉静,点了点头。
绯梧从棋罐中取出那团金红色的午火,火团在她掌心跳动,热浪扑在脸上,周围的黄色泥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未土本就藏火。”绯梧说:“午火入未土,烧起来比别处快十倍,他贪的东西越多,烧得就越猛。”
沈祥看见那团火,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了起来:“别烧!我放你们离开就是了。”
绯梧没有理他,将午火往地上一掷。
第40章
金红色的火焰落在黑褐色的泥土上,像是落在油锅里一样,“轰”的一声炸开了,火舌顺着麦田的根部蹿起来,一根麦秆烧着,整片麦田就跟着烧了起来,那些埋在土里的东西被火烧出来,在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全都是这个老鬼生前所贪污的东西,焦糊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疼。
沈祥站在火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恐,他弯下腰,拼命用手去挖地上的泥土,想把那些还没烧毁的东西扒出来,手碰到火苗,烫得缩回去,又伸出去,又缩回去。
“老朽的珠子!老朽的剑!老朽的人参啊!”他一边扒一边嚎,声音都变了调:“别烧了!别烧了!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何音希站在火圈外面,看着他,火光照在她脸上:“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沈祥抬起头,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嘴唇哆嗦着:“老朽……老朽……求你们停下手。”
司月道:“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你的。”
沈祥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火越烧越旺,整片麦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沈祥整个人开始往下沉,脚下的泥土一块一块地塌陷,像是被火从底部掏空了。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攒的家底被烧成一片焦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他低下头,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难听,眼泪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老朽一辈子就喜欢攒东西……”他一边哭一边说:“小时候穷怕了,穷怕了……”
火把沈祥最后一点身形也吞了进去,他的哭喊声在火焰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断了。
整座未字阵的泥土在火焰中迅速龟裂,那些被埋在地底的东西一件一件露出来,何音希看见了一匹烧了一半的云锦,雨过天青的底色,她蹲下去,把那匹云锦从土里扯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她把云锦叠好,辛以初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云锦上的灰拍了拍。
“走了。”绯梧收好午火,把阿雪从地上抱起来:“去申字阵。”
何音希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烧焦的土地,沈祥已经彻底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地中央还在冒着烟,里面掉出来一把烧了一半的犀角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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