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这大半年来每一天的日子,除了忧虑就是哀恸,总是这样。
周如媚看沈婳伊有所动容,心才略微放宽了些:
“那些衣裳首饰全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贺礼。你身子今日大好了,明日我再下厨给你做一桌菜。你歇几天再走吧,哪怕只歇几天也好……”
她这话说的就差要流露出哀求的意味,心思细腻的沈婳伊哪儿能觉察不出:“周师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又没别的理由和目的。”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吗?”
“那怎么可能,世人都是很聪明的,如果把仅有的爱给了不值得的人,临到最后只剩伤心。
给了值得的人,付出的真心才不算被白费。我关心你的时候,你不也一样关心我。你是个值得让人付出真心的人,你很值得。”
“师姐……”
“你这样好的姑娘,就该有个好结局。我一直都在盼着你的好结局……”
周如媚动容之余握紧了她的手,郑重到好似在交托什么期待。沈婳伊感念她的心意,满脑子就只剩哄她开心了。
满足周如媚的小愿景并非难事,周如媚特地给她准备那些衣裳首饰,不过只是期望她能打扮得明媚灿烂些,且添一点悦己的喜头。
沈婳伊乖乖应下了她的所盼,第二日就又把自己妆点得跟三月春桃一般,粉嫩且娇美。
周如媚瞧见她擦完脂粉后,苍白的面庞总算带上了几分朝气,满意地喜悦起来:
“难得你打扮得这样漂亮,可别只闷在屋子里,上街去转转吧。我同你一道去,若有哪个登徒子敢对你欲行不轨,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好,我也许久没这般寻常地上过街了,好久没这样了……”
沈婳伊努力回忆着上回去街市的光景,越想便越觉久远,越远就越惆怅。周如媚并没有给她留伤神的时机,拉着她就往屋外走。
今日所幸无雨,天色放晴,一片湛蓝。春阳温润,照得人身上惬意非常,沿路上四处可见草木芳菲,难得有这样好的光景。
沈婳伊一路徐行,见到某处花开烂漫,便会驻足许久,贪看春景。周如媚并没催促她,也不肯与她挽手,只是走在她身侧,总要对她留有些距离。
周如媚一贯如此,沈婳伊早有些习惯了。
沿路行人的目光与话语她尚未去细究,可能左不过是夸她好看?她以往对这些夸赞本都习惯了的,今日却突然有几分惶然,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寻常人总以为美人被注视夸赞时大抵会享受其中,可只身临其境了才知晓,她其实一向都不会细瞧,甚至也不敢细听。
但凡琢磨得细了,就会发现有人投来的目光其实是觊觎与贪图,口中说的话不过是轻薄与谣言。
她哪里敢往其中细究细品?
人言可畏,许多时候她根本没那样无畏的,美丽这事只放自己心里才算美事,放别人那儿就尽不可知了。算是她许久未曾回来,居然又胆小了几分。
“姐姐!”
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间抓住了她的心思。沈婳伊定睛一看,眼前是个提花篮的小姑娘。她手举着一只沾有晨露的丁香,笑靥如花地对她说道:
“这只花送给你,姐姐,你好漂亮!”
孩童的话往往直白无比,并不像大人那般讲究虚礼客套。
沈婳伊不由一惊,心被这直白话撞得仿佛裂了道口,茫然之余,有暖流倾泻出来,滋润了心间所有干涸枯萎的角落,春潮泛滥……
第571章 买花
沈婳伊呆呆地接过送到眼前的花。
那小女孩并非是独自一人上街的,而是与邻家几个大大小小的孩童组了个伴,一同在郊外摘花后,再到街市上卖花来贴补家用。
她一见沈婳伊收下了她的花,眉开眼笑的同时,顺嘴喊起了周遭的同伴:“你们快来看!有漂亮姐姐!”
她这无遮拦的叫喊着实把沈婳伊吓了一跳,她许久未被一堆人观赏过,哪儿禁得住她再喊人来?更何况孩童的言语行动一向都直白得令人诧异。
沈婳伊待不住,快步离去了,留下周如媚在后头替她应付这些孩童。等到周如媚赶上来时,她的手中已然多了一大捧花,把各样缤纷的春色都端到了她眼前:
“你别看他们小,这些个孩子都鬼灵精怪的很,为了哄你买花,什么弯弯绕的法子都有,且当心疼他们卖花不容易吧。正好你今日过生辰,多买些花回去就当是应景了。”
沈婳伊听到这话,才仔细端详起了起了自己手里的那枝丁香。那枝丁香虽沾了露水,但部分花瓣早泛起了焦边,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原是拿了枝成色不好的花给她,就算是白送出去了也不心疼。若能借机再用好听话把她留住,哄她再多买几朵,则更是件划算事,全当是抛砖引玉。
沈婳伊琢磨清楚之后,才意识到手中那枝萎靡的丁香沾着的不仅有晨露,还有十足的活人气息。活人的小算计,活人的小心眼,远比那春花鲜活。
她释然一笑,轻巧地问周如媚道:“那你买这些花时,没被那些孩子多算了银钱走吧。”
周如媚得意地撇了她一眼:“那怎么可能,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被那几个小孩坑了钱去?价钱公道我才会买的。”
“那就好。”
等两人走到集市的热闹地段后,因沈婳伊好吃甜食,两人去了一家招牌响亮的糕点铺。等她们挑好点心正在结账时,沈婳伊嫌等待的工夫太长,便和周如媚提出要去附近的布匹店里瞧瞧。
周如媚应下后,沈婳伊转身来到了附近的布匹店中。这家布匹店并不只卖料子,裁衣缝补与成衣租赁的活计哪样都做。
不论是到了哪块地界,面临何种境遇,沈婳伊始终都改不了爱去布匹店里查看行情的习惯。
布匹亦或裁缝铺中的各样料子,摊开是彩瀑,垒在一处是珠宝,润的、亮的、素的、哑的,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日光透下来,正好可猜其上的暗纹。
当地的百姓好穿什么衣裳?喜欢怎样的料子?中意怎样的纹样?都能从那其间探寻一二。
若不是林氏在其中横插一脚,只怕她早就继续做着自己的小买卖,为之乐此不疲了。可如今已走到这一步,再多想也无用。
沈婳伊在那布匹店里瞧了一会儿,想到之前在南直隶给斗衡买新衣裳时,她曾顺手买了块红缎,想闲暇时做件衣裳来消磨乏味。
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后头随着她一路颠簸,自然是没能带出京南省去。
而眼下这等兵荒马乱的时节,已容不下她那点缝衣裳的心思。既是做不了了,索性直接买一身,或许还更能有用上它的时候。
这间布匹店特地空了一面墙,上头挂满了当下时兴的成衣款式,以便客人观赏采买。沈婳伊在那上头挑拣了片刻,最终还是选了件红衣出来,是件男子常穿的直身外衣。
男装的放量通常比女装大些,若拿回去再仔细改改,就是自己想要的样式。既可过手缝的瘾,工序也不会太繁杂。
沈婳伊刚想同店家算银钱,就见那布匹店的里间翩翩然走出一个人来,满脸堆笑地同她打招呼道:
“哟,这不是沈姐姐吗?今日竟然这样凑巧,在这儿碰见姐姐。”
“傅飞草?”
哪怕是听这吊儿郎当的语气,沈婳伊也猜出了来者是谁。
傅飞草自跟了宁绍元后,一身的穿戴就变得华贵了许多,整个人衣冠楚楚,别有一番风流俊秀。
傅飞草瞅见她后倒也不见外。他径直上前扯起她挑的那件衣裳,发现那是男装后,嘴上打趣着:
“姐姐今日怎的有兴致挑起男装来?这衣身放量又不贴姐姐,难不成是给姐夫挑的吗?”
沈婳伊刚想说话,傅飞草就扯过了她手中的衣服,贴在自己身上比对了起来:“这颜色倒鲜亮得很。还真别说,沈姐姐,这衣裳我穿着正正好哩。”
“哎!”
眼见傅飞草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那衣服往自己身上套。沈婳伊叫喊不及,看那件衣裳已被他穿去了,傅飞草脸上又表现得那般兴高采烈。
沈婳伊轻轻叹气选择了作罢,由着他穿着那件衣服招摇。
傅飞草生得白净清秀,穿上红衣眉眼含笑,恍惚间有几分女子的灵动妩媚。他在江湖市井中长大,自小兴许是没读过多少书,所以周身并没有儒雅端庄的气韵,只有十足的烟尘气。
同是她的手足,只有她与她的大哥自小在沈家被教养长大,以往旁人总笑赞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谪仙。而傅飞草怎么也不像他们,不像沈家教养出的孩子。
所以不论怎样打量他,她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到家人的熟悉与亲近,就连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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