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金簪足够锐利,刺入要害,定能要他的命。梁永靖在刺痛中倒下身子,任凭死亡的痛苦遍布周身,这回再也无处可逃了。
他不必逃了,也无处可躲了,只这一回,命算是自己选的,只遗憾他这辈子选不了什么好命。
梁永靖所有的知觉在死亡面前逐渐钝木、消解,有股幽寒钻入骨髓,很快连冷都感知不到了。至少等真入地府时,阿舅总是在前面等他的,他算不上孤单。
他肯定对不起他,但并没算彻底斩了他们家族的希望,至少他还留下了孩子。孩子今后会怎样?
那江采薇是个软弱好性的女人,就算有了钱财,也不知之后是否能带孩子好好过下去。
他的孩子跟了这样的生母,多少是让他放心不下。可只有这样的生母才最好骗,算他对不住孩子。
“别担心了,这孩子能吃什么亏。我自己都是个一点委屈不吃的人,怎么可能苦了肚子里的?”
直到他的意识飘浮在外似乎有了实体,直到他听见熟悉的声音。梁永靖在惊讶中忽然抬起头,发现浮现在眼前的身影是沈婳伊。
他看见她的小腹明显地隆起,猜到那里头有新生的生命,那是他们的联结。他们这一辈子总是有关联的,总是有证据的,不会被她轻飘飘忘却。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浅溪,那浅溪展开一探,里头却是千山万水。
“姐姐,带我走。”
他隔着重重山水对她伸出手去,忽然什么担忧都无了,再没有放不下的牵挂,只纯粹的期盼起来。
就好像这世间什么遗憾与错过都不曾存在过,他抓住了风一样的东西,终于乘风而去。
而他的期盼化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孩子,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想来她也不会丢下他的,这回她肯定带上他。
“带我走吧,姐姐。”他在迷蒙的幻境里痴痴呢喃,“去哪里也好,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时年三月,新靖王梁永靖及其首臣林青瀚自裁于南华行宫,其下起义军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
当沈婳伊乘借苏氏的商船再度回到登州府时,时间已至三月末。海冰已然消遁无踪,正是生意人通航经商的好时候。
新的一年仍值战乱,登州府港口那儿的商船在各方惨淡的光景下变得由为稀少。此等时节,还能赚得到油水的,怕也只有王、苏二人这等勾结官僚、背叛家国的奸商了。
沈婳伊在靠近港口,瞧见港口那儿沉闷压抑的情景后,不免在心里感慨万千。
身为走海路的商贾,她自小又在沿海地段长大,自是知晓港口这等地方向来都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如今隔着些许时光再回来,登州府的港口正处于军队的管控之中,不仅见不着多少寻常百姓的身影,甚至听不见多少喧闹声。
一切都沉得叫人胸口生堵,压得人连大声吆喝的底气都散了。
可不论如何,她至少从兵荒马乱的南直隶逃出来了,没有什么能抵得过这份死里逃生的庆幸。
苏氏的船在港口停泊好后,船上的船夫便陆续忙着交接货物,与驻守港口的军爷打交道。
之前经商的苏禄为了自家伙计修整方便,老早就在港口附近盖了座苏氏茶楼,对自家伙计并不多收银钱。
因而等船上货物打点完后,大部分伙计都会去苏氏茶楼那里歇脚。倘若时间充裕,还会顺道去街市上逛逛。
吴忧凭着之前在苏氏商帮里混下的门道,一早便盯准了这个时机,打算浑水摸鱼地离开港口。
一行人来到苏氏茶楼后,吴忧顺势在周遭叫了马车,说好了对应的地点后,几人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沈婳伊坐在马车上时,始终掀着车帘打量着外头的街景,好似想透过满街的蛛丝马迹再度认清眼下直隶的局势。
毕竟大梁的直隶,多年来一向风云变幻、暗流涌动、不甚太平。
沈婳伊一边观望街景,一边细理思绪,只巴不得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直隶的讯息都想一遍,才能不出纰漏、不露怯意。
大梁的国土主要分南北两个直隶,南北两直隶分别涵盖南北边数省的范围。只因隔海离萧国最近的那一省土地是要紧军地,所以在行政上单独分了个直隶出来。
寻常百姓为了称呼方便,在称呼时并不往前加别的称呼,只叫它直隶。为了防范外敌入侵,朝廷常年来都在直隶安置重兵,加筹海防。
替朝廷在直隶筹备海防的一直是万氏。
万氏在当今圣上登基前,就已是圣上的左膀右臂。等圣上即位后,万氏统领着直隶海防,几十年来一度兢兢业业,颇得直隶百姓的民心。
自当初万老将军殉国后,他所辖的军队就由其长子万乾青接管。如今万乾青在接管了父亲的职位后,竟勾连外敌突然反了,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而这其中缘由,想来身为东宫太子的梁永元会比旁人更知晓。圣上因为与万氏有多年来的君臣之情,梁永元自小便和万乾青熟识。
他觉察出了不对,才千叮咛万嘱咐沈婳伊届时务必要去直隶接应他一趟。如今她终于是到了,不再见那太子梁永元一回,也不算是办好了差。
等沈婳伊把脑中的思绪理完之后,周如媚的住处眨眼间就到了。
那是民巷内一处寻常不过的楼宅,并无什么斗拱彩雕,只是黑顶白墙,素净的墙面还裂出陈旧的黄纹来,隐现着岁月的斑驳。
吴忧最先下了马车,同里头的人对好了暗语,周如媚便从那里头迈出步来,赶着来到了他们的马车跟前。
“周姐姐!”
沈婳伊顺势改叫了称呼,跳下马车同她聚在一块。
既成功见到了周如媚,吴忧此回护送她的任务便算是终了。吴忧没同她多说什么,简单告别了几句就复上马车离开了。
吴忧吩咐好了车夫,马车很快就驶过了周如媚所住的楼宅。
直到那黑顶白墙的简陋楼宅都要看不见了,吴忧发觉斗衡还冲着沈婳伊所在的地方眺望,就仿佛眼珠子掉在那儿了没找回来似的。
反正当下沈婳伊不在,吴忧说起话来也没顾虑,他直言调侃他道:“怎么,这阵子和美人待久了,心收不回来了?”
“没有!我……我只是单纯担心而已……”斗衡本想辩解什么,声音终究还是弱了下去。
吴忧对世间情情爱爱的事看待得坦荡,既是揪到了苗头,他只觉得这正是个能借用来刺激斗衡的由头。
吴忧满脸正经地拍了怕他的肩膀,口中严肃道:“她比你大一轮,你今后若是长不好本事,在她那儿就永远只能当个小屁孩了。你看她这阵子有把你当过男人吗?”
斗衡面色急切了起来,许诺一般地对他发话道:
“吴大哥,我并不想着那些事,我跟你走!我将来一定会练好本事,我要把进犯的外敌全都呵退,去当个行侠仗义的英雄!”
“好!算是你有骨气了。”
吴忧十分满意他的回答。他应下了斗衡未来的愿景,领着他消失在了登州府的民巷之中……
作者有话说:
要评论,要评论,要评论
第567章 月事
再次回到直隶后,沈婳伊本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地打探好东宫的消息,再确认一遍手下的人马。
等成功见到太子梁永元后,要设计脱身,要成功离开直隶,要确认母亲是否已被平安送回,要回到大沽的沈宅,要再经手商帮的生意,要……要……
“你啊,当下先别琢磨那些要紧事了,横竖也不差那么几天,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理。”
周如媚的话语把沈婳伊的思绪再度打断。沈婳伊在一阵难受中伸出手想接过瓷碗,手臂却酸乏到在不住发抖,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
沈婳伊心中酸楚。长久以来,她始终觉得自己像在拉拽着千斤重物,劲使得久了,到后头甚至也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使劲。
她只时常感慨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是她还不够强,手腕才敌不过别人。非得耗到病了,连抬手都成了难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以往原来花了这样多气力。
而现如今她什么气力都使不出来,就连抬手接药的力气都没了。
沈婳伊念及于此,眼眶禁不住红了。
周如媚一见她这神色,就知道她又得哭上一场。她像哄孩子似的,好生把沈婳伊从床上托起来,亲手把姜汤喂到了她嘴边: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来月子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就是这阵子开春在船上吹海风受凉了,才闹这么大阵仗,养几天不就好了。”
沈婳伊喝下那碗姜汤,只感觉舌头都麻去了半条。她一脸委屈地同她说道:“我还以为,这阵子在船上过了一个半月都没来月子,算是捡着大便宜了,行动又方便,谁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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