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挂着那支红梅金簪,哪怕嘴上说了再多自己不如沈婳伊的话,也还是记挂。而他收拾得匆忙,早就忘了她还记挂这件东西,下意识竟没给她捎上。
“采薇,我……”
他一时语塞,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前暂编不出完美的谎话。他正为此焦头烂额,打算索性把那红梅金簪给她时,江采薇却凄然一笑,并没有选择强求他。
她像是在哄自己一样,不用他多言,自己就把自己安抚好了。
“罢了殿下,那是您专门给王妃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我何苦记挂。采薇不要别的女人剩下的首饰,反正在这世上,采薇是最懂殿下的人。殿下对采薇很好,我们还有了孩子,这是我们相爱过的最大的证据。”
他实在是摸不清楚女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没懂江采薇到底在计较什么。
早知她的心思细腻至此,也许他当初就不应以情爱为由骗她,单以恩情为名义应该也足够与她交换个孩子。
但事已至此,再多寻思也无用了。他们之间,有那么点能骗住她的情意在,到底能叫她更死心塌地一些,来得也更稳妥。
梁永靖逐渐把心放了下来。他辞别了江采薇后,才由着她的话想到了沈婳伊留下的那支红梅金簪。
他从柜中把那支金簪取出,放在手中细细摩挲。金簪上残留的血迹早已被洗清,入眼仍是那般金华闪闪、璀璨夺目,这是沈婳伊最喜欢的首饰。
他当初苦留这支金簪下来不过是为了演戏用,演出的深情多了,到最后竟入木三分地把它留下了。
如今走到这步,再留着它仿佛也无用了。他记得她当初戴这支俗气艳丽的金簪时,他就在后头喊了她无数回“俗妇”。
他笑她是小地方来的乡野俗妇,才喜好这般艳丽的东西,把又红又金的首饰戴头上,只生怕别人瞧不见。
沈婳伊一开始被他这样叨叨烦了,曾气急败坏地同他解释过。
“你懂什么!你懂多少妇人装扮啊,你懂什么叫淡而不寡的穿戴吗。冬天里想穿一身白袄的时候如若太过素净,人就得没在雪景里了。
白袄的领缘袖缘最好要包上金边,底下配条石榴红裙,头上戴这支红梅金簪,这才叫周身浑然一体,像雪地的红梅一样……”
梁永靖见他随口这一问,就引得沈婳伊说书似的一本正经同他解释上半天妇人的穿着打扮,只觉得好笑又有趣。他没听她在念叨什么,嘴里仍旧在喊着会激起她反应的话:
“俗妇~俗妇~乡下来的俗妇掉书袋了~”
沈婳伊气得连粗气都喘了起来,她大抵已看出了他惯是个不着调的货色,指着他愤愤然道:
“呸!我算是明白了,你简直就是个守在村头、只会乱嚼舌根的乡野村夫!我沈婳伊去过的地方比你吃的米还多,到底是谁俗啊!罢了,搭理你的人才是真的脑子有病,今后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猪!”
他玩兴上头,不知怎的偏要在她跟前继续犯浑,嘴里顺势念叨着:“哎呦,原来你是戴金簪的母猪,小母猪~”
沈婳伊被气到身子抖如筛糠,她懒得和他说话,抬步好似追着要打他。
梁永靖完全不怕被裹着小脚的她追上,不慌不乱地迈步时,却见沈婳伊倒机灵地抓起了桌上的果子,一个接一个狠狠朝他的脑袋砸。
他躲闪不及,被一个苹果实实在在地给砸中了脑袋,疼到所有的念头都没了。恍然间回过神时,发现这回疼的不是脑袋,而是手心。
他攥那支金簪攥得过于用力,直到疼意散开,才感受到那金簪也是足够锐利的,如若用了十足的劲,未必不能当作暗器。
她当初是不是故意的,留这只金簪下来,一是为了晃他的眼,二是为了被惹急后,准备拿这只金簪扎他。
她的小心思真是越挖越深,一层层裹起来,面上才有了那好欺负的样子,好扮猪吃老虎。
罢了,反正到了最后若真论起因果来,那也是阿舅给他找的女人,是阿舅选择了她,选择了这份因果。
所有的事情都落定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念的东西。这阵子林青瀚很少来找他,要想见他只能主动前去。
他在这事上一向很听话,会心地明白林青瀚没来找他的时候,大抵就是在忙事。特别是举事之后,想来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忙,他不来看他时,他也没胆去主动寻他。
晚辈主动去探望长辈,最怕的不过是要受一顿训诫教导回来,而他早已经腻了这东西。
这回他主动去看望林青瀚时,估摸是林青瀚恰好得了空,亦或是他向来都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主动来,应该就是带着事的。
梁永靖等了没一会儿,便有宫人出来把他带进了偏殿处林青瀚的书房。林青瀚看书与办事的地方向来是分开的,如若他在书房里,大抵就是得了空闲,想在书房里看书解闷。
梁永靖为此暗松了口气,进到书房后,他顾着给他行礼问安,并没抬眼多去打量什么。直等到林青瀚的语音尚算是平稳地落下来,他才揣摩到他目前并没在愁什么烦心事。
“怎么了永靖,这回是为你最近看中的那个小宫女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我成天都蹲守评论的,候着评论的!
第565章 牢狱
他虽不常来看他,但对他的事情却始终了如指掌。整个行宫的宫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道道眼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重重网住他。
既然林青瀚已算什么事情都知晓,梁永靖自然也失去了回答的兴致。林青瀚见他低头不语,顺着自己的主意进一步劝他道:
“人死了固然可惜,但也别一直受困于旧情里。你若是看中了那个小宫女,给她个名分也不是不行,重点是要赶紧开枝散叶。永靖,你的岁数不小了,就算你的心智再如何,你也该懂点事了……”
“我明白了阿舅,我是应该懂点事了。”梁永靖打定了主意,终于抬头直视起林青瀚。
年华似水,岁月会一视同仁地在所有人身上留下印记,正如他已经长成了大人,而记忆中可怖如神将的林青瀚,早已鬓发微霜,容颜老去。
阿舅老了,但二十年的时光并没有消弭他面中那道触目惊心,几乎要把脸一分为二的疤痕。那道疤痕象征着他旧日的仇,浸在名为时光的酒中,时越远,酒越烈。
有些事物融在酒中消弭了,那些化不去的沉下来。融掉的是阿舅本身,化不去的是仇恨。如今阿舅早就没有了,仇恨占了那具躯壳,仇恨就是阿舅。
他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的阿舅,也许从始至终就没存在过,可再如何,他们也是亲人。
“阿舅,我不止是为那个宫女来的,我只是许久没见你,很想来看看你,可我总怕来了会打搅你,才拖到现在。我能私下里同你说说话吗,阿舅……”
他说话的声音略有哽咽,委屈得浑像个被大人冷落了许久,倍觉孤单无助的小孩一样。
林青瀚静默地注视着他。
在梁永靖尚是幼童时,他就见过许多回梁永靖撒娇委屈的阵仗。后头不知从何时开始,梁永靖因为害怕见到他失望的神情,再没轻易来打搅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认下了梁永靖的心智无法长大的事,他深重的失望已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给他瞧见。
林青瀚看着梁永靖委屈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气的同时,想起沈婳伊离世后,宫人前来说过梁永靖对此魂不守舍、哀痛不已。
他当时忙于它事并没去看望他,一直放任梁永靖在昭乐殿里独自哭闹。对梁永靖这样的孩子而言,也许他真做的薄情了些。
如今梁永靖好容易主动来看他,他手上又恰好没有急事,匀些时间出来陪孩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再如何,他身上也有着林氏的血脉,是靖王唯一的儿子。
林青瀚应允了他的请求,许是下意识不想让梁永靖这副小孩撒娇的样子外传出去,他顺手便遣散了书房内的宫人与守卫。整间书房一下子空下来,眼下的情景只属于他们二人。
“阿舅。”
梁永靖迈步上前。林青瀚无法从轮椅上起身,他索性在他身边跪下来,好把头枕在他膝盖上,就仿佛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无痕,他始终要比他矮上几截。
“阿舅,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抱歉。”
提及此事,梁永靖顿时愧疚到内心抽痛,忍不住泪流不止:“当年我不该说气话来气你,说梁元伦他不是我爹……”
“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生父早亡,像父亲一样教导我的一直是你。在我心里,你更像我的父亲,你才像我的父亲……”
林青瀚任由他哭泣,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孩子一样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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