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千般万般的娇纵,这样不懂事,这样闹脾气。她凭什么,明明她们有相似的美貌,她穿戴上主人家的衣服首饰时,明明和沈婳伊一样的美丽。凭什么……
她的这点不平自小就有,只不过同她的人一样,卑微且不被人在意,从不由人重视。
“哎呀,小姐明天正想穿这身呢,你怎么今晚又偷穿上了。”
旧事中的一切在回忆中都泛着黄,像入夜后透亮的羊角灯盏,整间屋子都在其中被浸得黄澄澄的。暖的是光,又冷又滑的是她身上的杨妃色绫罗,贴在身上,像要吸她的热去。
那身绫罗光艳非常,在暗夜中比灯盏夺目。她穿在身上,就像是这世间的华光溢彩都前来拥簇她,她能顺着这份华光滑至极乐中去。
“穿了又如何,反正我又不会把它弄脏,小姐她不会怪我的。”
“你就仗着小姐脾性好吧,你想当第二个小姐呢。”
年少时,只有境遇与她相同的碧纹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她的心思。但碧纹就算发觉了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谁都不会把她当要紧事放在心上。
她们三人嘴上虽互称姐妹,但永不可能是真姐妹。如若真是,那她也应该是小姐。如若她是小姐,她一定会比沈婳伊更听话、更稳妥,才不会像她那样娇纵,她一定会比她过得更好。
贴身照顾沈婳伊,忍受她各式各样的小脾气,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晓其中麻烦。
她不是样貌平平、知足常乐且心怀感恩的碧纹。碧纹自认自己是姐姐,所以才能成天乐呵得像个小娘似的围着沈婳伊打转。
她此生若和碧纹是一个样貌,兴许她也就认了自己的命。奈何她生来貌美,就当是可惜美貌不应被浪费,她对此心有不甘,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可有沈婳伊在,谁还会注意到身为婢女的她,她不过是装点主人门面的珠玉。
谁见到她们都只会先夸沈婳伊,只夸沈婳伊。
他们夸沈婳伊的东西,她一样也有。只因着她是小姐,什么都是她的。她好想大声叫喊,叫喊沈婳伊根本没那样好,她知晓沈婳伊所有不好的地方。
她比沈婳伊还要听话,还要稳重,他们不应当忽视她,不应当总是不在意她。
原是她很早就在心里埋下了隐恨,以至于当沈婳伊嫁给赵万驷后,她发觉赵万驷冷落沈婳伊,成天给沈婳伊摆脸色时,她非但没觉得不平,反而还有了种得以间接复仇的爽利感。
这是个不一样的男人,和外头那些浅薄的俗人不一样。他没被沈婳伊的美色所迷,他看穿了沈婳伊的小性,他向来不惯着她。沈婳伊的那些小脾性,在他那儿全失了灵。
沈婳伊从以往什么都美满的小女儿,忽然变成了最失败的女人,失败到竟然连男人的心都抓不住。明明只要对他服个软,摆个贤妻的脸面,赵万驷未必不会同她认真过日子。
只是沈婳伊太不识时务,都是因为她自小被宠坏了,都嫁人了还指望着夫君像娘家人一样疼她。沈婳伊总算是吃亏了,她终于等到她吃瘪的那天,是赵万驷帮她泄了恨。
她因着复仇而对赵万驷萌生出的无限好感,没过多久就被赵万驷察觉。他忽然来靠近她,他说她比沈婳伊还要漂亮,说她比沈婳伊还要可人。
她比那个不得人心的沈婳伊好千万倍。
长至这样大,她终于等到有人对她说这句话,终于有人看见她,终于有人肯定她。这个赵万驷,果然是同其他人不一样的,她正需要这样的男人。
——
“罢了雨荷,别想着掌门了。就算他冷落你了,你还有小姐呢,小姐总是不会丢下你的。”
“走开!你走!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假惺惺的,你走!”
直到物是人非后,她曾撕心裂肺地把前来安慰她的碧纹赶跑了,把自己锁在房里痛苦地悲泣。在被赵万驷彻底冷落之后,她以往所有自欺欺人的心思,都在人前成了笑话。
赵万驷当初为什么前来接近她,只是因为他喜好到处猎艳。他喜欢各处偷腥尝鲜,为此什么脸面都能伪装。他喜好在女人身上找各式各样的新鲜乐子,巴不得女人都像牲口似的服侍他。
沈婳伊这种大小姐,肯定是做不出那种自降身份、抛却尊严的事的,所以她才和赵万驷夫妻不和。
而她,而她在感受到赵万驷对她兴趣消退时,为了留住他的心,自诩贴心懂事地在他跟前做了许多毫无尊严的谄媚事。
任是她卑贱至泥地里了,也拦不住赵万驷自觉吃腻后、想追逐新鲜□□的猎艳之心。她就这样玩物似的被抛弃了,还为此丢尽了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她是下人,但从不代表她已自诩自己是个玩物亦或牲口。她是下人,但她同样是个人。
她……她无法容忍自己被这样随意糟蹋、取乐、丢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都轻视她、都糟践她……
而后的赵万驷死在权力斗争中,死在她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没奋起反抗之前。一切都天翻地覆,青刀门掌门也说换就换。掌门虽换了,但夫人仍旧是那个夫人,依旧是沈婳伊。
沈婳伊还是夫人,而她是什么,她是被前掌门舍下的、连名分都没有的玩物。新掌门对她不起兴趣,亦不可能顺带纳了她,为什么是这样。
什么都没察觉到的碧纹只会劝她想开些,只要一直跟着沈婳伊,她们照旧会有好日子过,没什么可担心的。碧纹真是什么都能凑合,想的那样简单,她始终都那样快乐……
碧纹可以继续单纯地去当个下人,但同为下人的她一定是变了。她无法再自甘下贱,更无法在自己至痛的时刻,亲身去见沈婳伊的美满。
她还记得她彻底发疯之前,某天作为下人大清早进屋服侍主人。当时的她刚想开口说话,青刀门的新掌门赵万熠却比出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她。
他不想她发出声音,因为沈婳伊还在熟睡。
都已经大清早了,普通的妇人早就该起床服侍夫君梳洗了。沈婳伊还能心安理得地睡着,赵万熠不但丝毫没生气,还温柔地替她盖严了被子,静默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这其间甚至没有人动。只有赵万熠最后轻轻垂首,在沈婳伊额间落下的一吻。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像怕她因此醒了,只恐她因此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花了多大气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摔掉手上的东西发疯。
沈婳伊照旧还是那个有人怜爱的沈婳伊,她去哪儿都有人爱她。而她剜净了自己的脊梁和膝盖,在当初都没能换来赵万驷的真心与柔情,哪怕只这一瞬都没有。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野兽无可抑制地嘶吼、嚎叫,直到它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夺取了她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沈婳伊什么努力都不用付,什么脸面都不用丢就可以一直幸福,为什么是她最后竹篮打水,活成了别人的眼中的笑话。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人死,她要人死,她要她死……
第554章 宽恕
她在下定决心杀掉沈婳伊前,为自己编好了许多动手的缘由。只要起了这个心思,所有的往事都会被她的意识捏造重塑,直到变成她满意的模样,变成她眼中还尚合理的模样。
沈婳伊自小给予她的那些好意不过是顺手施舍的小恩小惠,让给她的华服美饰也只是为了叫她装点门面。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就把她推出去取悦他,这样才好和碧纹躲得个干净清净,她不过就是拿她当棋子。
还有她那因意外跌倒而没能保住的孩子,她自小到大所有的隐恨和痛苦,都可以和沈婳伊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沈婳伊,都是沈婳伊,要不是因为她,她根本不至于落得这副田地……
她……她……她……
她已经重塑好了一切,动手泄恨也有了十足的缘由。她不怕地府阴司报应,因为她的身心早已身在炼狱,她得把沈婳伊给拽下来,这样压抑着的身心才能得到些许畅快。
她不怕报应,不想后事,沈婳伊,她一定要她死……
雨荷想至这最阴毒最浓烈的一刻,忽然再也想不下去了。事后再忆,就连她都觉得那往事中焚烧着地狱烈焰之火,稍稍触碰就要被烫伤,再凑近几步甚至能把人炼化。
她出于自保,已无法再完整回顾那段往事。她早已从那炼狱中阴差阳错地重生,自觉将死之时,她从没惧怕过报应,等重新活时,她才忽然有了万千后怕。
她当初那些阴毒的、不得见光的晦暗,将来定是要有报应的吧。
这报应在八年后已初现征兆,正如眼前的沈婳伊照旧是那美丽得意的样子。而她,挣扎于家长里短的琐事中,早被磋磨得身心俱疲,容颜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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