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衡?”
他一报名姓,沈婳伊才想起了当初乐坊司里确乎是有这么个小细作。上回同他仔细打交道还是两年多前,那时的斗衡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童,因为机灵能干才被她相中安插在了金武门内。
而后斗衡身份败露,他们差点就被金明赋困死在金武门的地牢里。而当年她终究是狠不下心,还是费力把身受重伤的斗衡一同救了出来。
救下他后,沈婳伊多少是心有余悸,觉得他年龄尚小,不应派给他太过危险的任务,还是当多磨砺他几年,这才把斗衡交代给了吴忧。
她万没想到,在乐坊司解散后,吴忧仍旧是带着斗衡的。沈婳伊见他身边没有旁人,不免多问了一句:
“此处就你一个人?”
“确实就我一个,吴大哥说了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我一定能把坊主平安送出金华府的!”
斗衡信誓旦旦地在同她担保,但沈婳伊的心里却苦恼不已,憋闷难诉。
她知晓乐坊司解散后,她想再次使唤动吴忧必不可能如之前那般轻易。但他就算是手上再不勤快,也不该对她的安危之事如此草率。
只身处于林氏的地盘内本就危机四伏,她还得处处小心提防、省得被人察觉了身份。
这样紧张敏感的时节,他怎可只安排个斗衡来护她周全,对她竟这般随便。难怪她一下马车,吴忧便火急火燎地走了,半刻也待不得。
想来他也怕她察觉出其中不对,彼时要对他甩脸子。
斗衡见沈婳伊脸上愁云惨雾、并无喜色,揣测着她的想法说道:
“坊主你放心!我这两年可能干了,吴大哥就跟信亲兄弟一样信我,才会让我来护送坊主的。我一定把坊主你照顾得好好的!”
沈婳伊看他这般急于表现自证的模样,亦不忍做泼他冷水的扫兴事,只得可套笑了笑,说了些玩笑话想缓和氛围:
“真的吗,你照顾人的功夫见长了?这么信心满满地同我担保。你知不知道我这人一向是最难伺候的,我只担心你一个人招架不住,一会儿累了怨气,都没同伴能互诉埋怨。”
“怎么会呢,我知道坊主向来人美心好,肯定不会特地为难我的。只要不是让我摘星星摘月亮,能办到的我都给坊主你弄来!”
斗衡一点也没流露为难的神色,仍旧兴高采烈地盯着她瞧,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有的是年轻人的朝气与干劲。
沈婳伊感念于他的热心,也不再同他表露不安。斗衡所在的这处屋子原主已然不在,但整间屋子干净齐整,除了简陋,挑不出别的错处。
斗衡不一会儿就给她热好了饭菜,是民间百姓常吃的糙米饭,另配一碗菜汤,汤里头零星飘着几片肉,算是添了点油水。
若是在以往,换她刚离开深闺后院的时刻,对着这种简陋饭菜,她吃上几口绝对会吐出来。
但已经过了这好几年了,她应该没把自己养得太过娇贵,她也不容许自己过于娇贵,哪怕她是才从锦衣玉食的行宫里出来的。
沈婳伊抱着必须得吃饱饭养足精神的使命感,一脸凝重地把那些饭菜都吃完了,并未多说一句。好在那饭菜并没想象中难以下咽,到底是新鲜的。
用完饭后,斗衡也简单和她提了提金华府的局势:
“金华府内近期有好多官兵来回巡视,以防府内闹出乱子。为此吴大哥交代了,坊主的身份直接出城门太过危险。他提前在山里找了个隐蔽的地道,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金华府……”
“那这所谓的山中密道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当然在这附近了。坊主你今天舟车劳顿,且在此处将就休息一晚,明日我就背坊主走山路去!”
“你一路背着我可是件辛苦活,不必那样麻烦,我走得动。”
“没事的坊主,我斗衡有的是力气!吴大哥我都背过,何况是坊主。若连坊主都背不动,那我还算什么男子汉!”
沈婳伊被他那几句豪情壮志的话一下子逗得笑出声来。斗衡见她笑了,一张脸反倒难为情地倏忽红透了。
沈婳伊当晚潦草收拾一番,在那猎户家中凑合过了一夜。那猎户家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她睡在床上时,斗衡就在门外头守夜。
她透过窗的缝隙,瞧见月光之下斗衡挺得笔直的身影,只能宽慰自己就算身边只有斗衡也差不到哪儿去。至少斗衡比那吴忧上心得多,至少他乐意在乎有关于她的差事。
但简陋的饭菜她可以逼自己下口,可生硬的木床她就算任自己躺上去了,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人最经受不住的,便是前夕富贵乡,今夜贫民屋。就算心里不生苍凉之感,可早被富贵乡养刁钻的身子,陡然间如何受得了清贫的磋磨。身与心总会被折磨一样。
沈婳伊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睁着眼睛,在床上干等着入眠。自打离开赤红霄后,她在外头独自飘泊,心里少有过安稳的时刻。
她已然习惯了与忐忑相伴,可今晚,偏生死活都睡不下去。
她隐约间真怕自己睡不好,一旦睡不好人就只有浅眠。人一旦浅眠就极易做梦,做的还净是第二天醒来记得清晰无比的梦。
她现在好怕做梦,最近数来的每一晚,都是伤心忧惧的噩梦……全是噩梦……
第537章 沈家
河间府大沽的渡口一向会停泊许多船只,除了一部分渔家的船外,绝大多数都是航海贸易所用的商船。而那些商船中最为气派的,当属精绝帮沈家的商船。
大沽的百姓无人不晓,开设精绝帮的沈家主是顶有门道的生意人。
沈家主虽是武籍子弟,但寻常百姓不知江湖密事,只能瞧见他所驶的商船气派非凡,里头装的大多是从南方所带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寻常的商人还要额外担忧贵重的商货遭人劫掠,为此不得不重金聘些武艺高强的武籍人士来护货。但沈家主自身便开着武林帮派,在商武两道都混得风生水起。
大沽内沈家主所住的沈宅同样富贵堂皇,途经此处的行人没有不为此驻足侧目的。一驻足侧目,行人就总会顺道感慨上几句:
大沽的沈家主,就像是这大沽的土皇帝,富贵傍身、守卫无数,虽不能去科考,但却享了这世间无边的繁华好事。
沈家主不仅住着阔气宅院,据说宅院内还有位天仙般的夫人。不过沈夫人是个注重闺誉的安分妇人,平日里鲜少露面让人一睹风姿。
偶尔会叫大沽百姓瞧见的,倒是沈家主的那一双儿女。
每当沈家主的商船北还至大沽渡口的时刻,还尚年幼的沈少家主便会拎上小妹,由管家仆从领着,到渡口处亲自迎接沈家主。
沈公子和沈小姐出行的阵仗,在大沽那儿的派势不亚于天家子女出游。途经的路人莫说近他们身,就连瞧上一眼都得凭眼力。
有幸透过马车与人群瞧见了的,总要绘声绘色地炫耀自己的所见。久而久之,沈家儿女的名号就在大沽传开了。
百姓皆说,精绝帮的沈帮主是有大福气的人,就算不论钱财这些身外俗物,只论家事,沈帮主家里不仅有着天仙美妻,就连膝下一双儿女,也是兰枝玉树、烨然若仙,实乃珠玉,皆是漂亮伶俐的模样。
百姓所津津乐道的都是面上所见的表象,内里辛酸,只有沈家人自己知道。自打傅雁娘携其同伙骗走了沈家近半的家财后,沈修在外飘泊经商的时日就变长了。
他为了多挣银两近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回趟大沽,对家人而言就如同过节一般。
他的孩子们逐渐大了,已经会在想他的时候提前跑去渡口等着。每回在渡口处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沈修多日累积的疲惫便会被一扫而空。
“爹爹!爹爹!”
“爹!”
他的一双儿女在看见他后,总会手拉着手一同向他奔来。
“玉谨!婳伊!”
沈修展颜而笑,张开臂膀的同时,倒总是会先抱起沈婳伊。
沈婳伊每回都会亲昵地挽着他的脖子,撒着娇在他耳边说关心想念的话:
“爹爹,你这回出去了好久啊,婳伊好想你。爹爹你别下意识沉着脸嘛,你多笑一下嘛爹爹,婳伊最喜欢爹爹笑了……”
沈修的脸上笑意渐深:“爹爹没有沉着脸。一看见婳伊啊,爹爹心里就开心多了。”
“婳伊最喜欢爹爹了!最喜欢爹爹笑起来的样子!”
每当沈修抱着年幼的沈婳伊相互寒暄时,在一旁的沈玉谨就会急不可耐地插话进来:
“我也最喜欢爹爹了!每回迎接爹爹时明明都是我跑得最快,爹爹你从来就不先抱我!我也想要抱!”
沈修别过脸向他,当时的沈玉谨已经十一岁了。他的个子窜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可以长到父亲肩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