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一直默然侍候于角落的张三浩惨白着脸色,走向了牢房暗处。只不一会儿,那暗中窜动出了几团黑影。
等到那几团黑影走至光处时,安南军派来的宋千户和他的手下已被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布条,只能发出不成语调的呜咽声。
押送他们上前的两人里,除了张三浩外,余下的那人她竟然瞧着眼熟。赤红霄定眼一看,才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她沉着嗓音,几乎要冷笑着发话道:“张安生,果然是你。我当初就隐隐猜到,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张安生回以她肆意与得逞的笑意。在她身侧的赵严崇饶有兴致地催促她道:
“陈兄弟,大家都是一伙人了又何必见外,还不给弟兄们瞧瞧你的决心吗?”
赤红霄眼神一凌,在赵严崇话音未落时就走到了宋千户跟前。
宋千户见她拔出了腰间佩剑,挣扎呜咽的动静变得更强烈了。他惊恐地瞪着双眼,努力摇头想要说些什么,但赤红霄没有给他时机表露遗言。
手起剑出,一道刺目的冷光闪过,随之是溅起的血迹。她利索狠厉地划过了宋千户的脖颈。
剑痕足够深,他脖颈处的鲜血顷刻间喷射了出来,沾了她一身的血污,但赤红霄浑若无事,眼都没眨。
她缓缓地转过身,赵严崇见她杀人杀得如此爽快,眼中厉色不减,心中更笃定了赤红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绝人物,正是同他们一处的人。
赵严崇舒心痛快地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好!我们的好兄弟,此等乱世时节,我们差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物!”
赤红霄摸出衣襟间的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了剑上血痕。她冷着嗓音阴沉着脸色对他们说道:
“给我寻件颜色相近的衣物来,杀人之后最麻烦的就是沾血,不能让其他人发觉我今晚杀人了。我明日还得干净着回军营里呢。”
“好,这都是小事。你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安南军将士的屋里放好了迷药,他们今夜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算你做事还算缜密。若无旁事我就先回去了。明日我回去后,能带的亲信和宝物我都会带。”
“好,三浩,送送陈兄弟。”
赤红霄没了久留的心思,抬步就想走出这晦暗交织的牢房。赵严崇并没有阻拦她,交代了张三浩一声后,由着赤红霄主动结束了今晚的面谈。
今晚的一切在悄然中归于了寂静。
张三浩在把她领到对应的房门后,抽身便表示要替她寻对应的衣物。等到张三浩把衣物带来时,赤红霄早已把门留好了缝,省得他再敲门询问,多费一道工夫。
“陈大哥,还好你在军中并不穿妇人衣裙,想要替换也容易。这是我的衣服,希望你不要介意。”
“知道了,你放下吧。”
坐在灯前的赤红霄并没抬眼多看他,只是在反复端详着自己的佩剑出神,仿佛在检查那上头是否仍有残留的血迹。
她盯得仔细认真,手中的佩剑被她擦拭得光亮如银,清晰地映出了她脸上的血污。
对武器那样仔细的人,却还安然容许自己一身脏污地静坐着。这般场面怎样瞧都有几分怪诞。
“陈大哥,我真羡慕你。”
张三浩把这话说得动容无比,几近要带出哭腔。他口中喊的甚至还是当年对她的旧称,让赤红霄下意识觉得他此番定是话里有话。
她抬起头注视着他,眼中冷漠无比。她每次杀人后都会有这样一段麻木冷漠的时刻,她总得让自己无情无泪。毕竟杀人这事最忌讳动情,更忌讳流泪。
“陈大哥,你有没有数过,你行走江湖以来,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数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为我自己杀的,杀的人也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真好。陈大哥,我还是羡慕你,羡慕你杀人可以杀得这样利落。这世上果然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是赵大哥口中的英雄……”
他越说越触动,嗓音微颤,脸上的五官因为难过扭曲得有些不成样子。赤红霄见他这般反常,终是从麻木中抽回了些许的神智,轻轻呢喃了一句:
“三浩……”
“我没事,陈大哥,我没事。”
张三浩知晓自己失了态,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寻常自如: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感慨寻常人和真正的英雄之间,果然是不同的,而我不是英雄。”
他放下这些话后,扭过头不打招呼就跑了。赤红霄怔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极快地隐匿于夜色间,直至被暗夜吞没。
她始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张三浩心里肯定憋藏着属于自己的事,没准那事里隐含了不少的苦。但再如何,他都跟她没关系。
自六年前兴济一别后,他们之间早就没了多余的情分。他还喊她作陈大哥干什么,她早就不是他当年的那个陈大哥了。
赤红霄想明白这其中不同后,止不住为这阵子自己同心魔纠缠的困顿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她冷笑的声音有些刺耳,让她的心里忽滋生出了几分肆意畅快后的惨然与后怕。
他会这样喊她,是否因为她这般模样在旁人眼中,其实和六年前毫无改变。她依旧还是那般模样,所以他才这样喊,余下的全是她自欺欺人……
黑暗中,她心里的猜想幻化成了野兽,好似要在灯下显出轮廓,演化出利爪来。赤红霄在一时间恐极,用力地喘息,口鼻间却全是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她还在血里、还在暗夜中、同以往一样,一直、永远……
赤红霄在慌乱中自保般地关上了门,换好了衣物后跌跌撞撞地跑至了水井那儿。她往那水井中盯了许久的月影,才哽咽着把自己的面庞洗净。
她总有不敢想的东西,她所受困的东西,并不比那张三浩少。两害相比择其轻,不如去看着月影,不如去想沈婳伊。
她终有一天会见到沈婳伊的,不论以何种形式、何种缘由。她也一定、一定、这辈子就算费尽了大半心血,也要再见到沈婳伊。
赤红霄打定主意以后,回到房内昏昏沉沉地朦胧睡去……
第519章 时机
赤红霄第二日回到军府后,除了带上了自己的怀柔剑外,还额外去见了蒋田。
一见到蒋田后,赤红霄和盘托出了昨日在黑云寨的遭遇。讲述完后,赤红霄止不住对她感慨道:
“蒋姐,他们皆是帮心机深沉之徒,合在一处沆瀣一气。昨夜我看那张安生竟然还活着,就深知他们有能耐在人前假瞒生死、金蝉脱壳。
之前你处理百人坑时说少了几具尸首,我看跟他们脱不了什么关系。”
“我急着想回军府同你们知会一声,又得在人前隐瞒,因而也没太多工夫去问其中详细。我只想着,不若我们一起去探探虚实……”
蒋田见她交代得如此爽快,眼中颇有几分新奇之感。她上下打量着赤红霄,竟不知该从何摸透她的脾性:
“陈妹子,你昨夜才杀了宋千户,今日怎么这样大方在我跟前坦白起来。你真不怕我趁机把你的事抖露出去?”
“蒋姐,你不就挂心着那几具少了的尸首吗?”
赤红霄一脸坦诚地注视着她,一双眼眸明亮如镜:
“你如今若是不在意了,不愿跟我去山寨探虚实,那你当我没说就好。我赤红霄平民出身,来去都无牵挂自然也无所缚。安南军我没必要硬留,土匪窝子也不是我想要的去处。”
“陈妹子,那你想要什么?你辛苦这一遭,难道真半分不图名利?”
赤红霄没有回答她,只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蒋姐,你愿不愿意带着娘子军的姑娘们随我去这一趟。”
蒋田看她下定了决心,自然也正色道:
“有何不敢。这群人与匪寇沆瀣一气,如若留着,天知道日后会惹来多大乱子。你既说了那就是选择信我蒋田,我蒋田也索性实话实说。
我在乱世中带兵举事,目的也不是为了什么军衔封赏。我只是想带手下的姑娘好好活着,哪怕我们所有的依靠都让匪寇贼兵给杀了,我们也可以凑在一处好好活着。”
蒋田由衷地表了态后,赤红霄心里悬着的大石才算是寻到了靠脚处,可暂且安心了。
自打听闻了蒋田的名号、再到与她共事一场,赤红霄就从点点滴滴中看出,蒋田骨子里应当同她是一类人。
如若蒋田没有在乱世中护人护己的热忱与决心,想来她们也不会有相见的机缘。
收复德安府后,多少人忙于自身琐事、无暇顾及其他。而蒋田却还总记挂着那几具不见的尸首。
那些丢失了的尸首就算寻回来又有何用,不过是些无身份的平民。她总挂心着,让赤红霄觉得她终归是不一样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