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赤红霄不占理,但作为她这边的人,就冲着赤红霄那要死要活的模样,她也该厚着脸皮去一回。
杜若岚敲定主意以后,也没把自己的主意告诉赤红霄。她打了声招呼后默然地退出了赤红霄的卧房,吩咐了其她女弟子好生照看她。
这事儿刻不容缓,杜若岚把手头事简单打点完后,就连忙下山往沈宅赶。
此时沈婳伊正在沈宅后院内养伤,自是不能亲自出来见她。她能见到的只有拦在沈婳伊前头的碧纹。
碧纹一看见剑虹门的人,就自然而然地连想到了赤红霄。她眼下对赤红霄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准许杜若岚进沈宅的后院。
杜若岚使了些小心思,只说自己不过是替掌门来传话赔礼的,得不到沈婳伊的回话就无法回去交差。她额外对碧纹赔了许多笑脸,央求了她好一阵。
碧纹虽然有气,但终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自幼在人手下当差,并不好做为难下人同道的事。
她没好气地放杜若岚进了后院,但也只是把她拎到了沈婳伊房前,不肯让她进去。
杜若岚并没借此得寸进尺,只是隔着房门往里喊道:
“夫人!我知道这事儿是掌门失了分寸,您肯定要怨她。我这回来不是替掌门求情的,只是来同你说些实话。”
“掌门在您离开后,整个人跟失心疯了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还把自己抓得浑身是血。若是被人发现晚了,天知道掌门还要做出什么傻事。”
“我只是觉得,您与掌门好歹过了几年夫妻日子了。这几年的情意不该断得不明不白。我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才……”
杜若岚深思了半天的劝慰话才说了一半,就听见房内传来了极为气恼的声音,顿时把她唬住了。
“住口!亏你还有脸来替赤红霄求情!”
“你来得正好,滚回去告诉赤红霄,她屡屡伤我,我这回不会再信她装可怜的鬼话了!我沈婳伊今后有的是飞黄腾达的机会,此回定要与她恩断义绝!
她若还有点良心,三日后自己带着欠我的那几千两来找沈宅找我!若是欠我银两还敢不来,我之后要她好看!别以为我惹不起她!”
“我沈婳伊如今也不愿欠她什么东西。这些赤红霄给我的破烂玩意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还给她!
算我沈婳伊之前蠢钝如猪,才会被她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吊着借给她上千两!她拿了我的银钱,还要在外人那儿装深情……”
“我真是瞎了眼了,瞎了眼了……我的命怎么生得这样苦……”
沈婳伊痛哭的声音旋即回荡在众人耳边。她把杜若岚晾在外头,独自在屋内哭了好半晌,在杜若岚开口要劝她时继续打断她道:
“碧纹!快进来拿东西,把这些破烂都扔给赤红霄!有一个算一个都还给她!”
碧纹听了这话,哪儿有继续在外候着的理儿。她赶忙进了房内,没一会儿就拿着个锦盒从里头走了出来。
碧纹当着杜若岚的面打开锦盒,数着里头的首饰道:
“我们小姐这回是独自回来的,走的时候可没拿什么东西。
赤红霄额外给小姐的东西都在这了,全是些不值钱的首饰,看着就晦气。你自己好好点清楚了,然后拿着这些东西赶紧滚回去!”
杜若岚被这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话折腾得摸不着头脑。她木然地接过那锦盒,一时连话都不知该怎么回。
她正打算张口再找补些什么,碧纹便紧着给她下了逐客令:
“青冥!送客!”
逐客令一下,碧纹豪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只留杜若岚在房外不知所措。
她隐隐觉得事有不对,但又实在猜不出沈婳伊打什么算盘,只能拿着那锦盒回去转交给了赤红霄。
回到剑虹门后,杜若岚先是对赤红霄解释了自己方才擅自下山见沈婳伊的事。她不好直接转述沈婳伊说的刻薄话,只能尽量简略地说道:
“夫人让您三日后带着之前欠她的银两到沈宅找她,并且让您一定要来。这锦盒内的东西是您之前给夫人的,她说要还给您……”
哪怕杜若岚说得再如何委婉简短,但其间沈婳伊要与她一刀两断的意思,赤红霄岂能不知?
赤红霄复又哀恸起来,杜若岚猜出了她定又是要大哭一场。她慌不择言,手忙脚乱地就打开了那锦盒随意寻了话头道:
“您先别哭!您先数数这些首饰对不对!是不是这些首饰!”
话一出口,杜若岚自己都觉得自己嘴笨。都到了恩断义绝的这一步了,正常人哪儿有心思陷在离别的哀痛中时,还顾着先数财物首饰的。
杜若岚正为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而懊恼。赤红霄顺着她的话,目光下意识往那锦盒内草草扫了一眼。
这下意识的扫视,让赤红霄也懊悔了起来。她懊悔自己不该再往里头触景生情,进一步伤害自己。
赤红霄懊悔的念头刚从脑海中雷电般闪过,就隐约察觉到了其间的异样。她怔然地望着那锦盒,口中茫然道:
“这些首饰不是我送她的。”
“什么?不是您送的?”
杜若岚满头雾水。她虽没弄明白沈婳伊的意图,但就算是抱着哄赤红霄开心的目的,也寻出了借口道:
“这些首饰是夫人特地交代我转还给您的。如若不是您送的,这里头是不是别有玄机啊,掌门你快仔细看看。”
第446章 心魔
两人对着那首饰翻看了好一阵,却始终未能从里头找到什么关键的蛛丝马迹。锦盒内放的皆是些寻常首饰,赤红霄找寻无果,只得苦笑作罢道:
“我以往送她首饰时,首饰的做工用料一向都是往好了挑,只恐挑差了会配不上她。
我不可能送她差的,送了之后,也不可能不记得我送过的东西。这里头没一样是我送她的……”
杜若岚不想她继续伤神,把劝慰话几近说出了哄人的意味:“就算这些首饰没什么玄机。但我觉得夫人特地送不对的首饰过来,一定是别有深意。”
“夫人既说让您三日后去找她,您这三日可得仔细照顾好身子。若是把自己折腾到下不来床,到时可怎么见夫人呢?夫人她可还等着见你呢。”
赤红霄张口欲言,好似还想说些悲观的担忧和揣测。但她最终仍是选择了噤声,背过身去独自整理心事。
杜若岚见她好似消停了,随即也安下了心来。
在等待的这三日里,赤红霄确实没再伤害作践过自己的身子,众人皆以为她已变回了往常模样,可干练处理门派的许多事了。
但其中的酸楚细节独有赤红霄自己知晓。回不去了,她不会再回到寻常的模样,她的夫人都已经不在了,如何再回到寻常?
有沈婳伊在,至少她还能稳定自己的心神,分清这阵子的噩梦与现实。她一离开,就仿佛坐实了近来苦缠她的梦魇。
原来这些梦魇都是她潜藏于心的后怕。她成天都怕,整日都忌惮,过于在意,最后反倒牵着事情往最坏的地步走,让噩梦一步步成了真。
她伤害了沈婳伊,真实彻底地伤害了沈婳伊。之前沈婳伊受的伤还都能算是她无心之过,可这回,是她有意的,是她动手的。
她这个一贯在旁人跟前许诺会好生照顾沈婳伊的人,居然亲手伤害了她,给了她难以细数的折磨。
一件件事都是她干的,原来她可以干出这种事,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赤红霄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她干的。
这几日夜幕降临,孤冷的床榻上只余自己一人的时候,深藏在梦魇里的幽暗会顺着肌理慢慢往上攀附,一丝丝地缠绕住她。
她不敢听的声音,不敢面对的事情,在寂静的暗黑里全都来了,狰狞地暴露在她眼前,无处可躲,藏无可藏。
“赤红霄,你是我,我是你……”
鬼魅般的声音从赤红霄的心底滋生,从缥缈至确定,愈发清晰,清晰到她能感受到这其中一直裹挟着的讥讽。
“你以为你跟我不同吗,你以为你真能远离我吗?你果然也做出了一样的事,和我一样,做出了一样的事……”
赤红霄下意识自保地捂住双耳,但却依旧拦不住那声音索命敲魂般响起。
“你怎么解释这一切,还要自诩你从不会伤害婳伊,只有你真心爱她吗?真心爱她,然后让她遍体鳞伤地离开?她怎么不回来了,她是不是不愿意回来,她要与你恩断义绝……”
“你住口,你住口。你个残兵败将,你个剑下亡魂,你没资格张口,你不要说话……”
赤红霄很清楚那声音是谁,她慌里慌张地为自己争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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