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实无奈地为她添好衣物,搀着她走出了房间。两人刚行经庭院时,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沈婳伊在庭院内的一株红梅下头发现了一个高挑的雪人。
她费力一瞧,才发现那并不是真雪人,而是一个身穿白袄的活人。
那人在下雪的时节里穿一身不起眼的白,难免给人一种不愿被察觉的悄然之感。
那人立于红梅下头似乎是想赏景。沈婳伊还没开口,那身穿白袄的人便听见了背后的动静,主动转过了身。
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沈婳伊才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旧虚得不行,她居然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了。
她努力清了清神智,好容易才耳清目明后,便感觉周身贴来了一阵暖意。她抬头一看,才看清来人是东旭清。
东旭清招呼也不打,一上前就把她搂进了怀里,生怕她跑了似的。
净会趁人之危,专挑这种时候。
沈婳伊就算气恼,眼下也没那个力气推开她。活至这样大,她就没见过像东旭清这样皮脸奇厚的女人。她居然还有脸面上来趁人之危。
沈婳伊此刻简直恨不得能把风寒染到她身上去,让她也好好在床上躺几天。
东旭清见她面色憔悴苍白,衬得她唇上嫣红的口脂愈发醒目,像雪地间落了朵干瘪的红梅,冷中带着凄怆的艳,在冬日里倒是应景。
她下意识搂进了她,嘴上关心着:“病还没好呢,何苦急着下床。就你这样的身子,如何走得了远路……”
“无需你……咳咳咳……”沈婳伊话未说完,便止不住咳嗽了起来。
“罢了,算本王做好事做到底。秋实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有那心思。今日我特地驾了车来,直接送你去港口好了。”
东旭清放下话后,便把她拦腰抱起,径直往外边走。
沈婳伊已经没气力同她去掰扯那些虚礼和恩怨了,直言问着:“西海府的港口那么多,你打算带我去哪一个。”
“去你妻君到的那个。”
“我妻君?”
沈婳伊听见这称呼,一时情切下胸中气血翻涌,堵在一处,呛得她连连咳嗽。她一边咳嗽,一边又急着想问她,两相着急,哪边都没顾上。
东旭清忙给她拍背顺气,弄了些水与她喝:“你别急,她人已经到了,又不可能跑。”
沈婳伊听罢,一阵酸楚随着心落地的松快窜进肌理,再一动鼻翼,不由满目湿热。
她泪流如注,好似哭出来了才可解酸乏,才意识到她这阵子提着心惴惴不安久了居然这般累,累到怎么哭也解不尽。
她周身的心思气力全汇在泪水中,总算是能纯粹地哭上一回。
沈婳伊掩面在哭,东旭清却一贯见缝插针好占便宜。她寻出帕巾来解了她无以拭泪的尴尬,一面替她擦泪,又一面要瞧她抽泣的姿态。
沈婳伊心下厌烦,正想推拒,却被东旭清摁在胸前。她知道她要不快,特地解释道:
“希雅,你就当是谢我特地派人在港口接应你妻君吧。今日之后,你我再不见了。”
沈婳伊没心思答复她,只是陷在自己的神伤中。东旭清亦有心事,兀自便说了起来:
“希雅,你说过你挑选爱人不看权势家财,只看谁对你最用心。我东旭清自小到大,就没在什么事上输过旁人。
我之前一直对此胜券在握,但瞧见你妻君那刻,我才明白,我东旭清永远不可能做到那一步。”
“我东旭清不可能为了情爱舍下所有的一切。我可以尽心待我所爱,但却永不能为此放下王位、放下权势、就连放下身边要紧的人都不行。
我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而你妻君,她好像什么都能放下,连自己都能放下。”
“我妻君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不对,也许我不该这样说。她其实很不好,只有见到你才能好。”
东旭清莞尔一笑地扯开了话题:
“希雅,你会怪我之前无情吗?如若你之前没遇到过你妻君,你遇到的是我。那天晚上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以你的脾性,你是不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我又没喜欢过你,谈何恩断义绝。”沈婳伊回得直戳了当,让东旭清仿佛挨了一刀。
风月中简洁明了的回话往往都像挥刀一样带着利索的绝情。有人不忍心,挥刀前总会尽情爱抚,连割去的血肉都黏糊不清,仿佛这样才能少几分疼。
就似乎挥下慢刀藕断丝连,总比下狠刀一刀两断要温柔动人。
而沈婳伊,以弱者身躯却还要下狠刀,真是浑然无惧。她似乎是不知弱者下狠刀,可比强者下狠刀还易招致旁人的怨恨与恼怒。
可想想她之前对她下的毕竟是死令,就算她能有再多借口为自己当初的所为辩解,死令也依旧是死令。
有什么能比生死更重?她也怨不得她利落无情,不予温柔。
东旭清想通了以后,浅笑着注视她道:
“希雅,你是不是就喜欢那种成天围着你转的人?你不慕财权,但贪情意却贪到极致,她必须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才满意。”
沈婳伊白了她一眼,回话依旧利索明了:
“我与我妻君的事情与你无关,旁人也无权过问。东旭清,事已至此你又何需拉拉扯扯?算了吧,无望的事情,莫要自作多情……”
第403章 假壳
“希雅,你这嘴可真是够损的。足够利落,足够薄情。”
她捏住她的下巴,目光落于她嫣红的唇瓣上。
话虽薄情,但她的唇是冬雪中的落梅,只会让人嫌那雪冷,而非是那落花冰寒。
东旭清好似从中品出了几分花蜜来,急着想往里头续探:
“希雅,你妻君到港口后找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瞎来,若非我提前接应,你们可没法那么快相遇。我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你不该给我点好处?”
沈婳伊蹙眉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东旭清却舒眉一笑:“我想要你主动亲我,哄到我开心为止。”
“东旭清,你何必如此,你我都再无可能了。”
“既是再无可能,那你不更该亲亲我,权当是答谢我这阵子照拂你?”
沈婳伊没顺她意入套,只正经了神色,认真注视她道:
“我从不主动亲一个连真实的本我都要藏着掖着的人,这种人永远只能在世人面前套假壳子。
我若亲了,都不知是在亲她,还是在亲个假壳。你乐意自欺欺人,我可不同你一唱一和。”
她怕东旭清张口驳斥她,忙补着说道:
“东旭清,西海府的军营前阵子我也去了。我虽未观其全貌,但哪怕只瞧见其中一二、瞧见你成日在里头花的心思,我也能知晓你的才能。”
“九良王的后人能在举贤令之后,还稳掌西海府传至三代,被西海府百姓称为西海王。这是你的本事,东旭清。”
“你在西海府管了那样久的军务,谁能比你更适合接管西海府。大梁与萧国之后迟早要有一战,此等关键时刻,除非萧国君主是傻子,才会想着临时换新王接替。”
“就算你身为女子,就算萧国对女子有诸多限制,可英明的君王不会固守偏见到拿战事开玩笑。
毕竟他好歹是元昌公主的儿子,以元昌公主的手腕与才干,不会准许其下有这等蠢事。”
东旭清轻笑道:“希雅,你怎么连萧国太后都记挂上了?还拿她作例。
但你要知道,太后她再怎么厉害,皇位也依旧是她儿子的。她不过是个和亲的公主,再有才干也不可能翻了天去。”
沈婳伊不以为意道:“要做多大的事才算是翻天?她孤身嫁来萧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翻了天了。
何况之后的时日还长着呢,谁能料定以后?你们萧国人当初可曾料到她的儿子会是下任君王?”
“东旭清,你就算学了再多的男人相,也永不可能是真的男人。这一点想来你比我要更心知肚明,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你真甘心吗?想这一生就这样藏着掖着?瞒到寿终正寝,最后以男人的身份进萧国的史书吗?”
“我不能负我的母妃、负我的父王。”
东旭清的话音一瞬间动容无比。她能辛苦把秘密瞒这样久,其后自然有难以言说的隐衷:
“我是遗腹子,我父王很早便在训兵时不慎落马身亡了。他没有别的子嗣,当时忠于他的部下,包括我的母妃,他们都期盼我,期盼九良王的后人依旧是西海府的王。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而我母妃也不舍得私下里偷梁换柱,抱别人的儿子来伪装我父王的血脉。所以我只能是男子,永远只能是男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