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觉得她在她怀中抽泣的样子宛若一只小动物。这小动物怜惜得让人撒不开手，但口中却能说出很重很深的话：
“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才能救她们出来，她们写过来的信都太苦太苦了……我们都是轮流安排人看，一直看着这些久了，只会受不了的。”
赤红霄看她哭得愈发可怜，正想着要不要说些话宽慰她时，沈婳伊的话就继续下去了：
“我除了平日里尽量花银钱人力替她们打点外，偶尔也去看过她们。其实我很不敢去，也不忍去……可我总是要去的，我得让她们知道我们还记得她们……”
“你知道吗，其实那些饱读诗书的达官显贵，他们喝醉酒纵情时看起来和普通的牲畜没什么不同。
我们私下里抱在一处哭，她们在同我诉说苦难时，还能听到他们在隔间骂：‘下贱坯子，摆什么谱儿，不过一个玩意儿……’”
“他们在骂的时候我们在哭，我们流着血泪的时候他们在肆意。每去一次，我都觉得仿佛是去上了刑，可我答应了师父，答应了她们……”
“夫人，别把这些都扛在自己肩上，你还有我们……”
沈婳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难说出话时，赤红霄才找到了插话的空隙：
“我会陪着你的，碧纹也会。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你。哪怕我什么都帮不上，但只要夫人需要怀抱和依靠，我也会……”
“红霄，就像你眼下除了照顾你自己，还得照顾你门派里众弟子的生计和出路一样，我也不能只记挂我自己了。我有好多好多麻烦事，不能只顾自己了……”
赤红霄已分不清她怀中的她是因为抽泣而颤抖，还是因为恐惧而战栗。她潜意识里选择了后者，依偎着她的脸庞道：
“婳伊，不论你要去做什么事情，不论你有多少害怕的事情，我赤红霄会陪在你身边，陪你一同去的……”
“我也想你能陪我一起走下去，三年前我就这样期盼过。”沈婳伊挨在她怀里哭腔难掩，“哪怕事多波折，但你眼下能在真是太好了，红霄……”
二人在动情之际，那些饱含着血泪的信函早被好生安放在了桌上。那是轻轻几页薄纸，沉沉一腔血泪。压在心头，总有一天要应对与卸去……
第193章 端王
赤红霄陪着沈婳伊来乐坊司还没多久，手上就接了一个需要耗费时日的单子。
沈婳伊眼下同样有事要忙，也没拦着她去，只跟她嘱咐了回来时直接去澄清坊的锦绣楼寻她便可。
澄清坊在明照坊隔壁，同样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段。沈婳伊前阵子跟她讲了乐坊司的由来后，赤红霄听见锦绣楼这名字，下意识也觉得这是烟花之地。
等她一连忙了几天归心似箭地赶回来时，她才发现那锦绣楼门前人影攒动，围着不少男女老少。
她仔细上前一瞧，才发现那些堆聚在门口的百姓是在挑选布匹。那货架上的布匹琳琅满目，上至绸缎下至棉布一应皆有，加之又是新店开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甚多。
赤红霄按照沈婳伊的交代，进了锦绣楼后只说要寻碧纹。碧纹没一会儿便从里头出来，把赤红霄领进了后院。
这锦绣楼虽算是个商铺，但规模并不算小，不仅有个雅致的小后院，还分了上下两楼。后院里头没什么闲人，碧纹把赤红霄带进自己的房间后，对着她嘱咐了一句：
“小姐正和贵人谈话呢，可怕被扰了清净，因此才嘱咐你回来时先来寻我。你且等上一等，她估计一会儿就谈完了。”
“她和哪位贵人谈话呢，如今总不必再瞒着我了吧。”赤红霄落座后，接过碧纹递给她的热茶问道。
碧纹莞尔一笑：“是五皇子——端王殿下。”
“那可真是大人物啊。”赤红霄顺嘴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端王殿下是想体察民情买布匹来了。”
“所以我说呀，老开乐坊也没什么意思。”
碧纹撇了撇嘴，不知从何处就摸出了一袋瓜子儿：“若是在乐坊里，我一说有贵客在谈事，旁人就总忍不住往风月那上头想。”
“不过要正经谈事，还是乐坊清净些，普通百姓也来不起。但之前毕竟有了成王的前车之鉴，端王爷也不好直接往乐坊司里进。”
“所以婳伊才偷偷开了这商铺？”
“可不是吗，眼下开这商铺，大门口真是闹腾得很，但小姐信那句大隐隐于市。反正后院有密道，绕开门口进来也方便。端王殿下在京城里也是有王府的，就在澄清坊呢。”
“难怪呢，看来这是要特地同端王殿下打交道了。”
两人谈话之余早就心照不宣地嗑起了瓜子儿。而碧纹嗑瓜子似乎也同喝酒一样成了癖好，桌上眨眼间就堆了座瓜壳小山出来。
“话说这端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物啊？”
“嗯……一言难尽。”
碧纹说到这儿，饱满的朱唇紧抿得在下颌那儿牵出了不少波纹：“我没关窗呢，他们谈话的房间离我们这儿近得很。待会儿端王殿下出来了你直接看呗。”
赤红霄一听这话，差点还以为这五皇子端王会比三皇子那黄竹竿生得还歪瓜裂枣。
她好奇之余，拉着碧纹凑到窗前还没一会儿，就见对面的屋门开了，里头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那名男子身姿挺拔，面冠如玉，肤色也尚算白皙，在冬阳下甚至能透出亮色。
他们这两间屋子隔得并不算远，那名男子很快也看见了她们。
他对她们侧脸凝目时，赤红霄正打算犯老毛病，在心里琢磨琢磨他那俊眉秀目能有几分神采时，那男子却忽得对她们笑了。
他的笑意很快在脸上荡漾开来，还不是微微的轻波，而是极大的浪花，像是有石子砸进水里。
他冲她们笑时好似还眨了眨眼睛，让赤红霄猛然觉得，那石子并不是砸入了水中，而是硬生生砸在了她们脸上。
她突然间很想脚趾抠地。
那男子对她们笑了笑后便领着随从抬步离去了，他虽然做着普通装束，但衣着华贵，赤红霄闭着眼睛也能猜到那应该就是端王。
赤红霄侧目看向碧纹时，只见碧纹仿佛被热油烫了脸一样，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发现赤红霄在看她，口中幽幽吐露起来：“端王殿下认得我，才笑着对我们打了个招呼。每次看他笑，我就觉得眼睛都要被晃瞎了。辛苦小姐了，得一直对着他。”
赤红霄深有同感：“按理说美男子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的啊，怎么看他笑我还浑身不舒服呢。”
“好像溺水了，不对，应该像是泡在油水里……”
“啊对对对。”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讨论时，沈婳伊也从屋内出来了。端王此刻已经带着随从走远，沈婳伊表现得真就跟泡在油水中许久，好容易才挣扎上岸喘气了一般，有气无力地倚在了门框那儿。
“夫人！”赤红霄高喊了一声。
“妻君！”沈婳伊一张小脸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随即就多了几分憋屈的神色。
赤红霄门都懒得绕了，直接用上轻功的老本行翻窗来到了她面前。
沈婳伊钻进她怀中委屈地发出了几声嘤嘤呜呜的声音，口中嘟囔着：“跟他说话好生费劲，总算是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赤红霄每回一听她这绵软撒娇的腔调，就恨不得能把她揉进胸口里，更是舍不得撒手了：
“委屈夫人了。几日不见，没想到夫人就连商铺都开起来了，夫人眼下打算做什么？之前走得太匆忙了，这回一定要听夫人好好说说。”
“好呀，妻君这几日跑单也辛苦了吧，今晚我下厨做些你爱吃的，我们慢慢谈。”
两个人抱在一处正腻乎的时候，赤红霄欣喜之余，余光正好撇见了仍在窗前站着的碧纹。都说情人相会亲密时，旁人见到就总是会尴尬地想回避。
但碧纹非但没回避，反而在笑盈盈地看着她们，手上的瓜子都嗑得更起劲了。
赤红霄疑惑的时候，沈婳伊也发现了仍在窗前的碧纹。碧纹感受到她们疑惑的目光时也没躲闪，反而大大咧咧地来了句：
“没事！请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
“这妮子真是疯魔了。”
沈婳伊与赤红霄亲热了一会儿后，便动身去厨房忙碌了。她走了还没一会儿，碧纹就绕到了赤红霄的屋前，满眼含笑地问她：
“怎么样，我们家小姐可爱吧，她是不是很好，是世上难找的那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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