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赤红霄的耳边。她的哭声越是清晰，赤红霄就越是清晰地了解到了自己的无力弱小，她简直在心里低咒了起来。
她的身体实在太不争气，怎么刚出发就扛不下去，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赤红霄很想逼自己再坚持一把，但沈婳伊并不允许。
两人赶了大半天的路，才到了中途的客栈。而赤红霄刚进这里，便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感。这件客栈的规模并不算大，装修得也十分简陋，只是为路人凑合提供个歇脚的地方。
沈婳伊匆忙定好了房间，把赤红霄安顿好后便去给她煎药了。赤红霄躺不安稳，她轻轻抬眼，正好能对上窗外的景致。
黄昏已过，房内此时光线昏暗。这间客栈倚在山脚而建，窗外的山地在眼中已是一片幽黑难测。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离客栈最近的一棵大树，生得枝繁叶茂，极是显眼。
赤红霄被这昏暗压抑的景致闷得喘不上气，只觉得那树都仿佛透着股不详的气息，索性闭眼不观。沈婳伊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看着赤红霄用餐吃药完毕后才松了口气。
灯火幽微，两个人一时无言。眼前的黑暗似乎探脚蔓延进了她们的心窝，她们眼下已经说不出任何能安慰彼此的话。
暗夜安静中只传来了一次快马赶路的声音，沈婳伊下意识地慌张起来，直到听见驾马之人同掌柜攀谈的对话，才明白不过是其他过路的旅客。
赤红霄刚想劝她宽心时，沈婳伊提前抢了她的话，对着她温柔说道：“红霄，没事的，睡吧，睡吧……”
“夫人不上床休息吗？”
“我不困，我在床边再坐一会儿，等你睡着后我再休息。”沈婳伊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面容平静。
她初见她时，她就是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儿，所有烦躁不安的情绪都能在她那儿消弭无踪。赤红霄忐忑的内心被她短暂地安抚住了，身体的疲惫让她昏沉起来。
但就算是在昏沉之中，她也依旧无法平静。那股钻入心头的恐惧让赤红霄在半梦半醒间猛然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房间里此刻除了她再无一个人，沈婳伊不见了。
——
今夜晚风徐徐，虽然仍有些寒冷，但明日便是冬九九了，再过几日会是惊蛰、春分。春已经要深了，想必这片山地没过一会儿就能草长莺飞、惠风和畅。
处在这片天地中也会是幸事，至少风能吹得很远，把所有的东西都吹远。沈婳伊想到此处轻笑了起来。她好久没像小时候那样爬树，去树上看更远的天地了。
以往她只要一爬树，母亲就会对她说这不是闺中女儿的文雅，父亲也会因为担心而责骂她胡闹。
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绳子也很牢固。她的恐惧与忧虑，对这世界所有的情绪，终于都可以落幕了。
沈婳伊从容松开环抱住树枝的手，但想象中的剧痛与挣扎一个都没出现。她低下头没看见天堂或者地府，只看见了赤红霄泪流满面的脸。
她在最要紧的关头抱住了她，她没让她死，只是喑哑着声音喃喃着：“夫人……夫人你不要死，我求你了，你不要死……”
“红霄，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又醒了，你每次出现都会让我后悔，早知道提前给你下药就好了……”
“夫人……”赤红霄抱着她的双腿痛哭起来，“大不了我们就回去吧，回去吧……掌门再如何也不会杀害夫人的，他会对你好的夫人……”
“红霄，你是不是以为我当初跟你定这两月之期，是因为我心里动摇了，觉得回去也无所谓才答应你的。”沈婳伊双目无神。
“我愿意跟你定这两月之期，是想让你心安理得地跟我走。我知道我一定会过好的，只是需要时间，而我想让你在我身边……”
“红霄，你怪我吧。你怪我是胆小鬼，独自抛下你就走了。我就是胆小鬼，你放过我吧，也许走了对我来说更好。”
“不要啊夫人……不要啊……你不要抛下我，我们不至于到这一步，不至于到一步……夫人，哪怕是为了我活下来好不好……我们去向掌门认错，求他原谅我们。实在不行我们就跑，我们现在就跑……”
“我们能跑哪儿去啊，红霄……”沈婳伊说到此处也跟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你受了伤，途中又只有这么一个客栈，他迟早会找到我们的，我们跑不了了……而你让我回去，简直是在要我的命啊……”
“我死了，赵万熠可以再娶新夫人进门。我回去了，赵万熠就一辈子都不会丢弃我了吗？红霄，你知不知道这世间的女子其实就跟浮萍一样，可以是最轻贱的东西。
那些男子见我们有用，见我们美丽才拿在手中，一旦我们对他们没有用了，我们只会像浮萍一般被丢回水里。这世上没人在意我们开不开心，没人在意我们痛不痛苦……”
“红霄，我好痛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好痛苦……我不想再痛苦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夫人！夫人不要……”赤红霄只觉得自己的心犹如被撕裂一般剧痛起来，痛不欲生，不能呼吸。她一旦下了决心，谁都不能拦住她，哪怕就算她痛彻心扉，也无法拦住她吗……
赤红霄脸上极度的痛苦似乎触动了沈婳伊，她不再喃喃着死的决意，口中幽幽道：“红霄，你真的那么不希望我死吗？我对你这样重要吗？”
赤红霄狠命点头，沈婳伊把话锋一转：“那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是不是能回答我了。如果有一天，赵万熠和我都在你面前，你要选择谁。红霄，这世上不存在两个都选，我只问你，我和他，你会跟随谁？”
“回答我。”
赤红霄一下子愣住了，她之前不敢面对，只能拿两月之期来搪塞的问题，此刻又被沈婳伊赤裸裸地给拎了出来。她痛苦万状，整个人仿佛被撕裂开来。
如果是出于感情，她毫不犹豫地会选择沈婳伊。但人在世间活着就只需要感情了吗？只有感情，她们便能好好活下去吗？不管她对赵万熠是爱或恨也好，她也没办法反抗他。
赤红霄心里很清楚，如果赵万熠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他给她下了指令，她完全不会违抗，她也没有那个能力违抗。
赤红霄才发现，就算她已经生出了自我，但她自小就已经被他关在了牢笼中，被他用烙铁、责罚与糖果狠狠栓住。
她的主人似乎只要轻轻拽动一下拴着她的铁链，朝她扔来一个警示的飞镖，她便噤若寒蝉。
只身在外又如何，她永远不能安身立命，她不能好好活下去，不能好好带着她活下去……
第110章 分离
“红霄，回答我。”
沈婳伊催促的声音又回荡在她的耳边。赤红霄几乎要在她的跟前跪了下来，一双眼里全是哀求：
“夫人，我求你放过我吧……不要问我这个、不要问我这个……我能怎么选、能怎么答啊……你放过我吧……”
赤红霄抬眼之时似乎望见了横在她们中间那无形的牢笼。沈婳伊在牢笼外瑟瑟发抖，拼了命地想把她从牢笼中拽出来，直到拽得她浑身血泪，刮出伤痕，她也没办法从笼中挣脱。
她们在哭，隔着牢笼相依，隔着牢笼拽着对方，谁也跑不出去……
赤红霄痛苦的表情让沈婳伊也痛哭起来：“红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赤红霄不会选择我，她跟着我不过是可怜我娇弱、同情我在外孤苦伶仃……
我什么本事都没有，我不能让赤红霄在外安身立命，我不能给她好生活，所以她没有选择我、她不会选择我……”
“夫人……夫人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说了……”
赤红霄的心被揪成了一团，她说的同样也是她的话。她们都这样没用，在孤寒中取暖，在外头相依为命。本以为能够好好活下去，但只要出现一点风浪，她们便被打回了原形。
如果她能够强一点，如果她真能生根于天地间……
“红霄，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报应。我和赵万熠之间，终究还是我输了，是我输了……我是个坏女人，我对赤红霄不好，我对很多人都不好，所以我才不被她选择，这都是报应……”
“夫人……夫人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婳伊……”
赤红霄在哀痛之中无法自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此刻仿佛已经跟她没有什么不同，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和小姐，她们全是挣脱不开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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