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_千一目【完结】(98)

  “我的身体受之于他,我的身份封之于他。我的百姓有的死于他手,有的又因他而活。我恨不了他,亦无法全心全意的感激尊敬。”

  “他不止怕你们,也怕我。”

  杨恒宁还是第一次见李长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却没什么表示。从凌愿出现开始,今夜发生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再惊讶了。

  “李长安。我知晓你为难,可无论你去不去看,事情都是存在的。”凌愿站起身来,往李长安那走,柔声道,“如果你真的做不到,我可以替你做出选择。你不用看。”

  李长安没看她,很轻地笑了一声:“谢谢。”

  她垂眸,视线随意落在桌案某处:“但这也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再躲开了。”

  “我会做对的事。”

  话毕。李长安才抬起头,与凌愿对视。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没有火花四射的绚丽,也没有春风化雨的柔情。

  所有的只是平静。一如既往,而又充满默契的平静。

  只是暗流涌动。

  那一步已然越过雷池,且无法回头。

  无法回头。不悔不改。

  杨恒宁看那两人看得出神,刚自觉有些多余,就听到李长安喊她,冷不丁打了个颤。

  “殿下有何吩咐?”杨恒宁恭敬又冷淡地回道。

  李长安站起身来,对她行了一礼:“杨大夫。安昭今日前来,并非是要在大夫面前做戏。只是时日无多,我等不下去,也拖不得。”

  杨恒宁眨了眨眼:“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不是吗?”李长安低声道,“今日之事,功在千秋也罪为千古。我只要一个真相。”

  杨恒宁心有所动,余光意外瞥到那张地图。

  十四日…真的是十四日吗?

  堂内的烛光晃动着,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巨大的影子晃动着,似乎要将整个屋子点燃。

  然而一切都好端端地还在这里,只是杨恒宁的脸被映得半亮半暗。烛光如流水般在她面庞流动,不知将往何处,又从未离开。

  杨恒宁咽了口口水,道:“我要讲的,只是一个故事。哄小孩睡觉用的。”

  “不过这故事有点老,大概…是在十七年前的黑阴山。”

  ……

  黑阴山还是白茫茫一片。

  昨日一场大雪,将天地都覆盖一白。黑阴山的一座没有的名字雪峰上,看不见一个生灵。

  熊早已冬眠,兔子当然躲在幽深的洞里。雪峰上没有路,也没有人。只有风声在不遗余力的呼啸着,守卫这方净土。

  忽然,一阵狂妄的大笑打破了这份宁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大梁人,就只有这点本领?这就是你们的常胜将军?太没意思!”

  “王子息怒。他们的确是大将军。”

  “哼。不堪一击。”

  听到那堪称恐怖的声音,谢景涯眉心一跳,不由得脚下狠狠一夹马肚,马儿叫了一声,向前冲去。

  “哥,哥…我好累。”

  谢景涯没敢转头看。他知道此刻谢景一跟他一样,浑身血污。一半是敌人的,一半是自己的。

  他喊道:“过了这座山,我们就能到家了!”

  他听到谢景一无力地笑了笑:“回家…回家。哥,我好想家里的,咳咳…想家里饭了。”

  谢景涯眼眶有点热,刚要回话,就听到身后的北狄王子的大笑声。

  “哈哈,军师!本王给你看个好玩的。”

  “咻”地一声,一支箭破风而来,谢景涯右边的士兵应声倒地。

  他大吼道:“躲避!”

  “哈哈哈哈这还不够好玩!来,右腿。”

  “唔!将军…我疼…”

  这个声音的主人谢景涯很熟悉,是一个半大小子,非跟着他上了战场。

  “哈哈哈哈!左手!”

  一声闷哼从谢景涯左边传来。

  他知道是老吴的胳膊被射中了。

  “看着。右手。”

  咻。

  “左腿。”

  咻。

  “肩膀。”

  咻。

  “后背。”

  咻。

  “脖子。”

  咻。

  “住手!住手!”谢景涯大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他的嗓子被血糊住了,又似乎是因为,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听着身边剩下的最后一点人纷纷从马上坠地,他却不能、也不敢回头。谢景涯觉得脑袋里吵得要命,吵得他要疯掉。

  像是有无数的人在他耳边喊痛。

  大哥,我痛。

  老大,我好痛啊。

  将军,好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位体型是谢景涯两倍、茹毛饮血的北狄王子毫不掩饰自己的虐杀之意,依然大笑着:“只是杀人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两匹快马。”

  一只箭射了过来,谢景涯眼疾手快,在被马甩飞之前跳了下去,就地打了个滚。

  这几乎耗光了他随身的最后几分力气。自喉头而来的血腥味弥漫至口腔,他恶心得想吐,又差点晕过去。

  谢景涯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如果就这样一了百了,就这样死在这里呢?他混混沌沌地想。

  “哥,大哥…回家。我想回家。”

  谢景一的声音将谢景涯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

  他就在离谢景涯不远处,这样叫他。

  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服谁,因此谢景一平时很少叫他哥。

  谢景涯跪着往前走了两步,拉住谢景一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可是我好累啊,哥。我走不动。”谢景一仰头看他,“哥,大哥。你背我好不好?求你,带我回家。”

  敌人的铁蹄声逼近了。

  谢景涯失血过多,脑袋也不太灵敏,只是想到,这是谢景一第一次求他。

  他不知道那也是最后一次。

  他只是吃力地将谢景一扛在肩上,在疯狂往南逃窜的马群中选中一匹,翻身上去。

  然后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谢景一突然闷哼一声,声音很小,但由于他挨着谢景涯,所以还是被注意到了。

  “你怎么样?”

  “没事。我,我就是想着要回家了,高兴。”

  “哥带你回家。”

  谢景一紧贴着他的背,虚弱地笑了笑:“好。谢谢哥。”

  然后他死死咬住牙,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雪又慢慢下起来了。

  如果谢景涯视线没有被血盖的模糊,他会发现纯白的雪花真美。

  他会思考它们是怎么甘心带着神灵的祝福,从仙境一片片落下。

  他会发现纷纷扬扬而落的雪花。

  天地一白,上下一新。

  第105章 故事

  “一匹马直愣愣地冲进军营。那马是我养的,我喊它,它停下来。”

  “马上有两个人,很脏。我上前看,一个活的,是骠骑侯。另外一个早就僵了,是行军长史。两个人都浑身是血。我和其他人把他俩抬下来,又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长史的手从骠骑侯身上掰开。”

  “谢长史后背上有四十八支箭,不能平放。”

  “骠骑侯不要人扶,也不许军医靠近。躺在地上,睁着眼看天,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其它马回来。于是我问,其他人呢?”

  “骠骑侯不说话。我凑近一瞧,才发现他在流泪,没有一点声。”

  李长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被凌愿抓住,紧紧握在手心。

  杨恒宁只是平静地说下去:“第三日援军到了。但骠骑侯伤得太重,不能作战。于是请岳原将军守城。”

  “军医说谢景涯是捡了半条命回来。一定要在床上躺两个月才准动。”

  “他睡了三日。醒了之后也不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呆,不吃饭、不睡觉。”

  “很多人都不敢见他,也不敢问他。只是躲在门外,有的人会哭。”

  “我看不下去。我把破浪塞到他怀里,他愣了半天,又向我要水。他的声音特别难听。”

  “十天后,他渐渐能动了,就说他得回安阳一趟。”

  “我问他,为什么要现在回去?”

  ……

  “回去,就是回去。别人都在说我是因为打了败仗,才做逃兵,是不是?”

  杨恒宁毫不留情道:“是。”

  谢景涯想大笑,但刚扬起嘴角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好吧。说我是就是吧。”谢景涯满不在乎地说。

  “大夫说你还要再躺两个月才能下床。”杨恒宁冷静道,“所以你不能回去。”

  谢景涯“切”了一声:“在马车上躺着也是躺着。等到了安阳,我也能走路了。”

  杨恒宁想了一会,道:“你要走就走。和我说做什么?”

  他直接叫杨恒宁来,就是不想听到那些人劝他养伤。因此杨恒宁没有半句挽留的话,也在他意料之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主受文  美强惨  御姐  万人迷  古代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