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_千一目【完结】(73)

  陈谨椒一个官家小姐,怎么活得比她这个流亡之人还要粗糙?凌愿暗暗想道,竟忘了自己曾经才是大小姐中的大小姐。

  陈谨椒等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脸色渐沉,挑眉:“你不信我?”

  凌愿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连陈谨椒递过来的水都喝了,难道还怕一个小小林檎吗?

  可陈谨椒已经自圆其说,并愈加坚信是凌愿不信她。她平时为了探查凌愿忠心而来,现下更是怀疑。

  “这林檎没福。”抱经折磨的林檎被随意丢在一旁,沉闷地滚了两圈。

  凌愿眼睁睁看着陈谨椒笑了笑,慢悠悠地端坐回圈椅上:“玉安副使,究竟是不喜林檎还是怀疑我,你觉得我应该信哪个?”

  听到那轻飘飘又夹针带刺的清冷女声,凌愿就头皮发麻。哈诺山上她们第一次相见,陈谨椒不顾陈桥安危大闹殿中,就是这副模样。

  “博士。”眼看这事就要没法收场,凌愿忙摆出一副笑模样,“怎么能这样说?我是博士的谋士,怎会不信博士?是真的不想吃而已。”

  “愿非忘恩负义之人。且博士救我一命,想害我何必等到现在?”

  陈谨椒意外地没吃这套,皮笑肉不笑道:“救过你的确没错。可我记得,安昭殿下也放过你多回,你是如何报答的?”

  总算绕回来了。凌愿心内百味杂陈,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林檎果然只是个幌子,陈谨椒就是觉得凌愿有离叛之心。

  就算今日解了林檎,明日还有樱桃,又明日再来个葡萄。解也解不完。

  她倒是越发好奇,李长安与陈家到底有过什么龃龉,令陈谨椒如此忌惮。

  凌愿叹了口气:“我是如何报答二殿下的?既已寻得明主,早该告诉博士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不太愿说。”凌愿顿了一下,垂眸,“我对二殿下,曾经的确是情深义重。”

  “二殿下对我,也许是一样的。”

  陈谨椒来了精神,没有打断凌愿,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企图找出什么破绽。

  “我是罪臣之女,出逃时意外被二殿下抓住。按理说,愿应被移交大理寺听凭发落。”

  “可殿下没有。虽然最开始她也怀疑我有二心,甚至威胁我,要杀我,可也救了我多回。”

  “我本以为可以给二殿下做一辈子谋士,虽称不上荣华富贵,起码能性命无忧。”

  “但二殿下没有信守承诺。”

  凌愿自嘲地笑笑:“后来的事,博士也知道了。我本就剩小墨一个亲人,可李长安亲手杀了他。”

  这里的伤心倒不是演的了。凌愿觉得胸口发闷,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她明明两月前才从悬崖死里逃生,大病未愈,因着这伤腿,还得住颇为潮湿的一楼。更别提今早又被逼出一口血来。怎么才刚刚醒,就要与陈谨椒做伶人之态。

  又有谁关心她究竟难不难受呢?

  一笼深切的疲惫牢牢缠住了她。凌愿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做不到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她也是会累的。

  “我阿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二殿下杀他,就是公然威胁我。我以为我在她心里有些份量,到头来竟也是临场做戏。”凌愿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哽咽。

  “她杀我阿兄,之后呢?是准备接着杀了我,还是警告我?好让我继续为她卖命?”

  陈谨椒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把人逼得紧了,走过去拍凌愿的肩。凌愿抹了把脸,没推开她。

  “那日跳崖,是我主动。我以为大势已去,便不愿落入她手。不如一死明志。”

  “二殿下与我,终究是敌非友。我心中已有决断。”凌愿一锤定音,转过身去,欲只留与陈谨椒一个孤寂背影。

  陈谨椒知趣地走了,还顺手将门掩上。

  凌愿总算放下点心来,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这一眼不好。

  凌愿看到了提着药包的钦使大人,一身红衣,单单立在外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又听到了哪一句?

  隔着一扇窗。凌愿俯看着李长安,李长安亦仰视着凌愿。两人都收了错愕表情,一个笑唇微扬,一个表情淡漠。皆是不辨喜悲。

  二人无言。

  时光凝固,秋风乍起。窗外的木芙蓉瑟瑟抖着,一片花叶落下,凭风飘进窗内。

  第73章 咬痕

  和早晨宣诏一样,凌愿知道她们早晚会碰面,却没料到是这种场景。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叉手行礼:“殿下万安。”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也黯淡下来,只动了动唇,嗓音苦涩无比:“阿鸢,别来无恙。”

  凌愿猛然一怔。

  她叫她阿鸢。

  虽说因为凌愿认识了一个阿鸳,导致这样听起来有点奇怪。

  但凌愿明白李长安的意思。那是她们初遇时,凌愿亲口告诉李长安的、她的名字。

  那时两人存了多少算计?凌愿计不清了。只是在斋眠城拉着手逃跑,合力演的一出大戏,十日山洞穴里的篝火…也都模糊不清了。

  要怪就怪那十日山的那场夜雨太大,将好多事冲刷去大半。真情假意,都显得弥足珍贵。

  于是她弯了眼:“殿下认错人了?小女是锦茶使团的玉安副使。”

  李长安盯了她好久,久到凌愿都准备把窗子关上,才忽然轻笑了一声。

  “是我认错了。”李长安垂下眼,睫羽掩去大半失落,“玉安娘子,现在可好?”

  “自然是好的。多谢殿下关心。”

  “…骗人。”李长安淡淡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吧。其他人已被我支走。一炷香,你可以…试着做自己。”

  凌愿没想到李长安不但没有质问她,反而为她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她鼻尖一酸,却又听李长安讲了句她不爱听的。

  “要杀我的话,我们得去个能把我藏起来的地方,你拖不动我的。煦夜就在马厩里,你可以骑…”

  “李长安!”凌愿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又说过要杀你了?你是在跟我装可怜吗?”

  “阿姊。”

  这一声喊的可谓是极为生硬,但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傲气和羞涩,竟然在她心中荡开一层微妙的涟漪,奇异地让凌愿住了口。

  她低头一看李长安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微微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祈求。她顿时什么气都消了。

  “你这招在哪学的?”她怕自己心软,于是侧过脸,只用余光瞟着李长安。

  “四七教的。”李长安还低着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他说,我要是惹你生气了就这样喊,原来有用。”

  凌愿双手按在窗栏上,冷笑:“有个鬼用。我和你好好说说,我不会杀你。”

  隔着一扇窗,

  今天的凌愿好像不太一样。少了一份捉摸不透,倒是多了份直率和可爱。李长安直觉,凌愿这是生气了。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那是她曾经握着凌愿的手,将匕首送进去的地方。

  “你不想吗?”

  “从前是想的。”凌愿叹道,“但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何?”李长安心内一动,“你不气我?”

  凌愿气得要疯,反问道:“你不拦着我杀你阿爷了?”

  “我不知道。“李长安摇摇头。

  李长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半点欺瞒。

  凌愿也没指望李长安一下站到自己这边。如果这样,那就不是她所认识的李长安了。

  是是非非,谁又能论出对错?

  “那你呢?”

  “我?”

  凌愿整个人已经趴在窗上,单手托住脸,懒洋洋地瞥她:“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李长安又笑了,称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对望,隔着一扇窗。

  人当真都被李长安支走了,驿站内极安静。

  边邑的天蓝得发青,远处庖厨升起淡淡青烟,偶有鸟鸣,是个静看云卷云舒的好时候。

  但她们谁也没舍得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

  只是风喧嚣。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的伤好了吗?

  你这几个月去哪了?

  你…不怪我了?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好多话要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苦涩,似灌了一腔满满当当的咸水,将要溢出。

  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响。四七倒挂着露出一个脑袋,咳了咳:“殿下。该走了。”

  两人骤然回神。

  “手,给我一下。”凌愿命令道,“左手。”

  李长安虽然不明所以,但仍听话照做,将手伸过去。

  凌愿抓着李长安的腕骨,盯了一会,突然俯首将唇贴近食指。然后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

  “!”李长安猝然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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