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皓应声记下。李钰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他的妻儿朕已经让那边的人去找了。李璋的人手有限,找到之后会先将她们母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他放心做他该做的事。”
裴新皓领命退出了后罩房。夜色从窗外漫上来将书房笼在一片昏暗中,案上的灯焰在晚风中微微跳着,将李钰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崔菀从案边走到她身旁,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来。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窗边并肩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从暗蓝渐渐沉入深黑,廊下的灯笼被宫人依次点亮,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新叶照出一层温润的暖绿色。
接下来的五日里,盛都到定州之间那条北面的小路上,快马昼夜不停地来回传递着消息。裴新皓赶到定州城北时,韩平的三千精骑已经在城外驻扎了两日,武库的围已解了大半,城北方向李环的人马收缩回了城内,没有再主动出击。裴新皓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驿馆里等了半天,到入夜时分,从城西门方向来了一小队人,约莫五六个,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寻常兵卒的甲胄,帽檐压得很低,到了驿馆门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裴新皓借着驿馆廊下的灯影看了一眼那人的脸,正是李环。
两人在驿馆的后院中站着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裴新皓将李钰的三条密令一字一字地转述了,李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比裴新皓预想的要平静:“陛下说的三件事,前两件我今晚回去便能办。暗桩的位置和副将关押的地点在城南旧宅的后院东厢房下面,我画好图明日让人送出城。第三件事——韩平佯攻的那一夜,我需要先把城南旧宅里李璋的人调走。那处宅子里现在住了约莫三十来个李璋的手下,领头的叫陈旺,是个管账出身的,不会打仗,但盯人盯得紧。我若要动手,得先找个由头把他的人调去城北。”
裴新皓道:“你想找什么由头?”
李环在灯影中微微垂下目光,片刻后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城北战事吃紧,主将要求城南派人增援,这个由头够不够?”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陈旺那个人不懂军务,我只要跟他说城北韩平的兵动了,让他带一半人去城北压阵,他不会多想。”
裴新皓微微颔首,将一封李钰亲笔写的密令抄件递给他。李环接过去没有立刻看,先折好了收进怀中,然后对裴新皓道:“替我回禀陛下:臣起事之罪不敢求赦,但臣妻儿若能平安,臣愿以余生替陛下守定州。臣父亲当年没能守住的路,臣替他守。”他说完这句话后翻身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门方向去了,马蹄声在夜巷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城楼的阴影吞没。
四月初十夜,韩平在定州城北发起佯攻。三千精骑列阵于城北武库前方的空地上,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动了整座城池。城北李环的人马在城头布防,做出应战的姿态,但双方都只是对峙,没有真正短兵相接。同一夜,李环在城南旧宅中以“增援城北”为由将陈旺及二十余名李璋手下调出了旧宅,只留了十来个人看守后院东厢。子时前后,李环带着自己从定王旧部中挑出来的十几个心腹潜入后院,从东厢房下面的暗室中将两名被扣的定边军副将救出,从南门悄悄送出城外交给了尉迟恭派来接应的人。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旧宅中留守的看守没有一个人发觉。
次日清晨,尉迟恭率定边军主力从北面抵达定州城下。城北武库中的守军从城中杀出与尉迟恭会合,李环在城南以“大势已去”为由打开城门,定边军从南北两面同时入城,将城内李璋的残余势力逐一收缴。陈旺在混乱中试图从东门出逃,被尉迟恭的人截了个正着。李璋本人在城南旧宅后巷中试图乔装出城时被裴新皓的人拦下,他身边的亲随见势不妙纷纷跪地请降,李璋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裴新皓走过来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
四月十三,定州城的秩序已经恢复了大半。尉迟恭重新接管了定边军的指挥权,李环将手中的兵马全部交出,自己带着妻儿暂住在定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旧宅中,那里是定王从前在定州时偶尔落脚的地方之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和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海棠。李莹和晖哥儿被裴新皓的人找到后已经送到了定州,晖哥儿比上次见到时长高了一截,能自己走路了,在院中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笑声从院墙里传出来,被风送到巷口时已经变得模糊而轻快。
盛都那边,消息是在四月十五的傍晚送到御书房的。李钰拆开定州来的急报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崔菀从殿外进来时看见她闭目靠在椅背上,以为她累了,走到案边正要替她将凉了的茶换一盏热的,却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若不是走近了看几乎注意不到。崔菀放下茶盏,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封摊开的急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定州的事平了?”
李钰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她面上,那点微弯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声音比平日松了一些:“平了。李环把李璋在定州的暗桩和兵力部署都交了出来,尉迟恭已经重新接管了定边军。李璋本人在城南旧宅后巷被裴新皓截住了,现押在定州府衙的牢里,等人押送盛都。”她停了停,从案面上将那封急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裴新皓附的批注,然后放回去,侧过头来看着崔菀,声音低了一度,“李环在定州城南旧宅里住了下来。他让人传话给朕,说他不求宽宥,只求在定州替他父亲守着那片地方。朕在想,定王那条路走岔了,李环能不能替他走对。”
崔菀将案上那封急报收好放进暗格中,然后走回她面前站定了,微微弯下腰来看着她,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用问我。他替你把定州的局解了,你便给他一个能替他父亲把路走对的机会。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
李钰由她弯着腰看自己,伸手将她垂落在颊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来,站起身来将案上那盏灯吹熄了一盏,只留了一盏照着路。她牵着崔菀的手往殿外走,宫道上的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暮春最后一批晚香玉的甜香和夏初将至的湿润气息。她走在宫道上脚步比平日轻了半分,开口时声音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朕明日早朝把定州的事跟朝臣通报一声。李璋押回盛都之后,让宗正寺和大理寺会审。他的罪不是起事本身,是胁迫宗室、私通外藩、图谋篡位。这几桩够他关到老了。”
第111章 太极独对
李璋被押解回盛都那天是四月二十二,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将宫城的飞檐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浑浊里。囚车从南门入城时走的是寻常街巷,车队不长,前后各一队禁军,中间一辆蒙着油布的槛车。沿途百姓不知道车里押的是谁,只远远看着那辆槛车从街面上经过,铁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咕隆声,车辙里偶尔溅出几滴积水,被路旁的行人避之不及地跳开了。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散了,没有人知道那个槛车里坐的是先帝的幼子、宁郡王李璋。
裴新皓亲自押的车队,入城之后没有直接将人送进宗正寺,而是拐进了一条僻巷,在巷底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住了。那院落是金鳞暗卫在盛都城内的一处秘密羁押点,四面高墙,院内只有三间矮房,窗户开在离地两丈高的位置,铁栅封着。李璋被从槛车中带下来时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路的步子却还算稳当。裴新皓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他一眼,李璋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被带进了正中的那间矮房中。
宗正寺和大理寺的会审在三日后正式开始。审堂设在宗正寺正堂,主审的是李钰擢升的宗正寺卿周延和大理寺卿赵恒,左右各坐了四名陪审官。李璋被带上堂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面容比在定州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得明显,但精神还算清明。他在堂中站定了,不等堂审众人开口问话,先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那些面孔,然后说了一句:“本王不认罪。你们审不了本王。让李钰来。”
堂上静了一瞬。周延与赵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他们审过不少宗室案子,但从未遇到过这种从头到尾不辩驳、不陈述、只要求面见皇帝的。赵恒先开了口,声音沉而稳:“宁郡王,堂上问案自有法度。你若有冤情可当堂陈述,本官自会记录在案。陛下日理万机,岂能因你一句话便召见你?”
李璋不屑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堂上几个人都不太舒服的东西。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们若觉得审得下去,便接着审。本王在这里坐着便是了。”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之后不管周延问什么、赵恒问什么、左右陪审官轮番上阵,他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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