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7)

  李显阖目,惟搁膝之手微微动了一下。

  太医战战兢兢开了方子,双手捧上。

  韦后接来扫了一眼,随手递与身侧内侍,淡淡道:“从今往后,太医院所进之药,先到本宫处验过,再送去陛下处。”

  内侍应声接过,躬身退下。

  李显仰躺榻上,双目紧闭。太医那句话在脑中翻来滚去——“与先帝当年之症如出一辙。”他想起高宗最后那几年,目眩、头重,一日昏过一日,汤药灌下去不见好,人瘦得如一把干柴,崩于东都,连句话也未曾留下。可他所怕者,非病也,乃母后。

  李弘、李贤、李重润、李仙蕙——他的兄弟、子女,一个个皆殒于母后之手。房州幽居那些年,夜夜无眠,如今卧于榻上,药须先经韦后之手,方得沾唇。他忽觉此宫城与当年并无二致,惟帘后坐着的那张脸,换了个人罢了。

  所幸此后数日,汤药一剂一剂灌下去,李显日日饮着,渐渐能坐起身来,面色虽仍苍白,目中之昏翳却退去几分。

  太医来诊脉,只说“风邪渐退”,却不敢言“已愈”。

  李显望窗外日渐明亮之天光,心里那口气却终未真正松开。

  韦后见他如此,那桩搜捕宫女之事便再未提起。她每日仍过问汤药,却绝口不提“搜”字,只命内侍省重造宫人名册,将出逃者尽数勾去,一笔抹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些人从未来过世上。

  那些逃出之宫女散入长安城茫茫人海之中——有藏入平康坊深处暗娼寮子者,裹旧衣埋首替人洗衣烧水,见官差便缩进灶间;有寻了城外道观剃发为女冠者,改易姓名,再不提宫中旧事;有嫁与城外庄户人家者,粗布荆钗,日日在田垄间弯腰耕种,谁也看不出她曾是一身罗绮、侍奉天子的宫人。

  长安城那么大,人海如潮,一旦散了,便如水滴入河,再也捞不回来。宫里亦再无人提起她们,仿佛那些名字从来不曾写进名册,仿佛那些人从未活过。

  陈鹿隐次日得报,坐于铺子后院,屈指细算那数目——两三千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良久方对阿史那道:“咱们那夜不过放了数十,余下的,竟是自己跑的。”说时亦不知该笑该叹,末了只摇了摇头,望天边浮云出神半晌。心头翻来覆去,惟有一念: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第53章

  转瞬已至九月,秋风乍起,满城落叶萧萧,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陈鹿隐一早便得了消息——三郎李隆基自潞州归。她拉了李琅天未明便候于府邸门前,约莫半个时辰,方见远处一队车马辚辚而来,踏碎满地枯黄,扬起一路烟尘。

  李隆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陈鹿隐几乎认他不出——当年十九岁少年郎,如今已是二十来岁挺拔男人,身量高了一头,肩背宽厚如铁铸,那双眼睛却仍旧亮得惊人,锋芒毕露。他一身骑装,风尘仆仆而精神抖擞,见了李琅便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朗声道:“阿姊!可想死我了!”

  李琅伸手轻拍他的肩膀,笑道:“高了。”

  李隆基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身后王毛仲已跳下马来。这厮依旧是那副虎背熊腰粗莽模样,几步冲到陈鹿隐面前,咧着阔嘴哈哈大笑,伸出两只蒲扇般大手,一把将陈鹿隐整个儿抄了起来,如抱三岁孩子一般举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声若洪钟:“三妹!两年多不见,怎地还是这般轻飘飘的,风一吹怕要飞了!”

  陈鹿隐被他抡得头发散了一脸,钗环叮当响,连声叫唤:“大哥!放我下来!王毛仲你这莽夫!”

  李隆基抚掌大笑,也不拦着,回头便招呼随从将潞州带来土产一箱一箱往下卸。潞州绸缎、老陈醋、柿饼、核桃,另有十几坛好酒,摆了满满一地,浓烈酒香混着秋日草木气息,直冲鼻端。

  李隆基亲自搬了一坛最大的,双手捧到李琅面前,脸上笑意飞扬,眼中光华闪动:“阿姊,这是潞州最好的杏花酒,我在任上藏了一年没舍得开封,专程给你带回来。你尝尝,包你喝了便忘不了!”坛口封泥犹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开元”二字,笔迹稚拙,却是李隆基亲笔。

  李琅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长开了的小兄弟,神采飞扬。

  正说着话,马车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年轻妇人,眉目温婉,行止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正是李隆基在潞州所纳赵氏,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见了李琅微微行礼。

  府中李隆基正妻王氏领着一个三四岁小童出来,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见了生人便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半张脸偷看,正是李隆基长子李嗣直。

  赵氏抱着的那个婴孩睡得正沉,这是李隆基在潞州所得的次子,名唤李嗣谦,李氏向来重嫡庶,李隆基待赵氏母子却格外优厚,一路从潞州带回长安,吃穿用度皆不亏待。

  李隆基见状,便朝赵氏招了招手,又转头对廊下王氏笑道:“都过来,以后都是一家人,好好相处便是。”那话里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听得明白。

  李琅目光在那孩子面上微微一落,未再多言,只转身对李隆基道:“阿耶在府里等着,你且跟我去一趟。”

  李隆基应了一声,又朝王毛仲递了个眼色,示意其先将家眷安顿进府,自己则随李琅去。

  陈鹿隐望那姐弟二人并肩而行——李琅身形纤长,步履从容,李隆基走在她身旁,比她还高出半个头去,衣袂为秋风所拂,于满地黄叶间渐行渐远。她忽觉这一对姐弟之间,似乎有许多话不必说出口,便已彼此明了。

  陈鹿隐见王毛仲立于一旁,只粗声粗气笑着,脚下却钉在原地似的,竟不跟着走。她奇道:“大哥不一道去相王府?”

  王毛仲那张黑脸忽地泛起一层暗红,支支吾吾摸着后脑勺:“我……我还有些旁的事,今日便不去了。”眼睛左右飘忽,不敢看陈鹿隐,那副粗豪模样忽然变得扭捏起来,活像个做贼心虚的小毛贼。

  陈鹿隐先是一愣,待看见他那张红得发紫的脸,又瞥见府门外一个妇人身影一闪,登时恍然大悟,忍俊不禁“嗐”了一声,拿手肘捅了捅他,低笑道:“原来是要去会安四娘。大哥这脸皮,也忒薄了些。”

  王毛仲被她说破,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粗声嚷嚷了一句“少胡说”,转身便大步流星去了,那背影竟似落荒而逃。

  三人上了马车,李隆基刚坐定便歪着脑袋打量对面并排坐着的李琅与陈鹿隐,目光来回梭巡了几遍,忽然咧嘴一笑:“阿姊,你这府邸里怎么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伺候?也不多召几个贴心的在身边?”

  李琅连眼皮都没抬,道:“一个已够吵了。”

  陈鹿隐登时气恼,正欲开口,李琅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她一个人烦我,就足够我受的了,再来几个,我怕是要搬到城外去住。”

  李隆基取下腰间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在手中慢慢转了一圈。扇面上的画已换了——原先不过是寻常花鸟,如今竟换了一幅山川长卷,峰峦叠嶂,云气苍茫,墨色浓淡相宜,笔力沉着有力,显是出自名家手笔,且是新裱上去的,连扇骨的漆面还泛着光。他将扇子合拢,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望了望远处天际。

  到得相王府,李隆基与李琅先去了祠堂,拜祭生母昭成窦氏牌位。

  祠堂幽深,香火袅袅,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之上,默然良久。

  烛火映着牌位上那一行金字,明灭不定,仿佛母亲的目光穿过十年光阴,静静落在二人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方才起身退出。

  正厅里早已摆开了宴席。

  李旦端坐主位,膝下诸子俱在——李成义、李隆范、李隆业等兄弟围坐一圈,连外嫁的几位姊妹也携了夫婿儿女归来。

  众人依次落座,李旦子嗣众多,共五子、十一女。长女本是寿昌县主,与长子李成器、四女代国公主同为肃刘氏所出。天授元年武则天登基大典的宫宴上,寿昌公主曾与年仅四岁的妹妹代国公主李华婉在西凉殿对舞《西凉》,群臣皆呼万岁。

  奈何这位嫡长女早夭,未能长成。于是李琅便坐了这长女之座。

  满堂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杯盘交错之声叮当不绝,倒似寻常百姓家过年团圆一般热闹。

  李隆基一壶酒下肚,话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将潞州两年见闻一桩桩抖落出来。山高水险、民间疾苦、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他口才本就好,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满堂听得入了神,时而哄堂大笑,时而唏嘘嗟叹。

  李旦捋须含笑点头,目光在儿子面上流连,掩不住几分欣慰。

  李隆基又提起潞州好酒好绸,吹得唾沫横飞,几个兄弟起哄要他当场开封带回来的杏花酒。他便唤人搬了一坛上来,一掌拍开泥封,浓烈酒香霎时漫了满堂,连廊下仆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一时觥筹交错,酣畅淋漓,满座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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