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行刑,大概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我还没撑到第十下,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11章 玉露篇(11)
自我与她日日见面已过去一月,说过的话却没有几句,除却早中晚三餐,我也无其他可去月亮房的理由。
说起来是救命之恩,其实不过点头之交。
然而,正是我认为轻飘飘的举手之劳,成为了她穷极一切对我好的缘故。
当我从噩梦中惊醒,本以为迎接我的是如往常般的死寂空旷,不曾想,指尖触碰到散落床边的发丝,接着是一声急切的呼唤。
不是“小姐”。
是“阿香”。
我惊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是她,此时脸颊肿热的疼痛也被唤醒,一阵阵扑过来,我咬了咬唇,往她的方向转过去,斟酌着词句问道。
“你是月亮屋里那个女娃?”
我是明知故问,因为我不太想她知道我是曾经那个在她面前落水的小姐。
我担心她自责。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静了片刻,她回答了我,说是。
闻言,我接着将在肚子里滚过好几遭,又在梦中挂念了几个来回的话问了出来。
“昨天没去给你送饭,不好意思啊,没饿着吧?”
说来也巧,这句话刚问完,她的肚子就微不可察地响了一声,很轻很轻,若不是我耳力佳,是万万听不见的。
也不知她是羞了还是怎的,半天没说话,我觉着有趣,便等着她回答,突而又听见极细极浅的一声鼻音,应该是吸了吸鼻涕。
难不成还感冒了?
此时尚在初春,若是裹得不严实,染上风寒也很容易。
想着,我有些担心,刚想开口问,却听见那声鼻涕音过后再接上了两个吞咽声。
像极了哽咽。
这是……哭了?
为何哭?饿的?
我又疑惑又惊奇,心道怎么两年不见,这小女娃变得比之前娇气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想我应该先让她开心些,思来想去,我问道:“还没给你想新名字呢,你想叫什么?”
能给自己换个新名字,这总该开心些了吧。
果不其然,在我问出这句话后,她极力隐忍的哽咽停住了,接着又是一段时间的静默。
就在我以为她大概是没什么文采,想不出好名字,便准备供她几个选择之时,脆甜的声音响起。
“玉露。”她说。
玉露,玉露。
我怔住了,仅刹那,那句诗浮现脑海。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是首好诗,也是个好名字,于是我笑了,说:“好。”
从那之后,我多了一个女婢,她叫玉露,是陈府人人唾弃的傻子。但于我而言,她却是最珍贵的宝贝。
她会给我守夜,说若晚间需要,她便在我床旁,随时听唤。
她谎报自己的年龄,只为与我年纪相仿,令我安心。
她坚定,勇敢,用最朴素的话语诉说着对我的忠诚。
但有时,她也会因为府中的闲言碎语,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是否如旁人一般,认为她是个傻子。
怎么会呢,一个傻子,如何能敏锐地察觉我的跟踪,又如何能冲到正厅,将昏死过去的我带回小院。
但这些,我不好讲,只得举了最微不足道的例子,说因为她会算数。
其实也有会算数的傻子,因此在她拿这句话来反驳我时,我无言,片刻过后。
“你不是傻子。”我说。
我用了此生最为坚定的语气,甚至比当初向梦中娘亲起誓,说要好好活下去时还要坚定。
她哭了,又笑了,尽数落到我耳中。
仿佛用湿热的水淌过我的心脏,将其洗的温暖,也越发柔软。
我因她的感动而感动,因她的欢喜而欢喜。
娘亲曾说,欢喜的事分享给他人,便会生出成倍的欢喜。而难过的事告诉给他人,便会惹得谁都不痛快。
我很不理解,便问她:“那苦难非得独自受着吗?”
“倒也并非如此。”她笑着对我眨眼,“但那人,必得是与你真心相待,能心甘情愿替你分担苦楚之人。”
“会有那样的人吗?”我问道。
她又眨了眨另一只眼,摸着我的头说:“有呀,阿香的爹爹娘亲,都是愿意的。”
那时的我,尚且过得自由欢快,难得的不顺心仅仅止步于捉的蝴蝶突然死掉,看的话本结局悲惨等,微小到不足以称之为苦。
待到后来,真正饱尝苦楚之时,我却失去了能与我共担的爹娘。
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娘亲口中的心甘情愿之人。
直到她来到我身边,我的玉露。
自二少爷生辰一月后,本该足够我吃穿的份例一日不如一日,而翠娥她们也因此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开始寻求别的出路。
我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一个瞎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大抵是要落个饿死的下场的。
但老天待我不薄,将玉露送到我身边。
我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竟能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陈府讨到吃食,且每日都有。
今日是几个稍微发臭的馒头,明日是几张糊香的烙饼,更厉害的是,有一日她竟带回来了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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