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与金鱼_麦当劳薯喵【完结+番外】(136)

  响亮的掌声长生,观众的目光上锁。

  还伴有一两声激动的嚎叫。

  应拾秋惊觉,她已经成了一个被很多人喜爱着的导演。

  那是非常赤诚且难得的爱。

  简单说了一点开场白,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楼庭在台上很能说,游刃有余,时不时跟主持人一起Cue下主演,说点玩笑话,这成了她擅长的事情。

  直到互动环节,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前排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筒,忽然声音激动地叫她。

  “楼导,我很喜欢你!首先我希望气球飞走了能够大卖,其次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谢。”楼庭笑着,故作无奈,“他们给我高P过,我本人确实更好看。”

  全场轰然大笑。

  深居幕后的导演,跟林靖姿那种镜头下常出现的演员不一样。

  不是人人都认得她的长相,而一旦认识,便是真的被才华打动的同频观众。

  当问题转向创作本身,她不疾不徐。

  “在拍摄期间,我使用了很多手持镜头和长镜头,可能有人又要说在故意炫技了……其实出发点很简单。”

  “这种镜头,会带给人一些慢节奏的沉浸。而电影最本来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细嚼慢咽里面。”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影厅里,字字有重量。

  掌声此起彼伏。

  进行到一半,主演和主要编剧回答完,主持人自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电影里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屋顶镜头,当初是怎么构思的呢?”

  这个问题,属于应拾秋。

  但话筒在主持人手中,而应拾秋站在舞台另一侧。离她最近的人是王玉茹,可对方显然没有要给她递话筒的意思。

  如果要拿到话筒,她需要穿过王玉茹和几位主演。

  那一小段距离,在观众的注视下就变得尤为遥远,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就在她脚步微滞时。

  楼庭忽然转过身,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眼睛却是看向的观众。

  “这位是参与了影片很多关键设计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老师。”楼庭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转而面向观众,“最后那个屋顶的意象,最初就是由她提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觉得在场的掌声不够响亮,要不应老师还是先坐飞机回台北吧……”

  刻意的调侃瞬间点燃了现场。

  “不要——”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仿佛飞机贴过耳朵边,震得应拾秋胸口都在发麻。

  她一愣,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喧嚣中,跟楼庭对视一眼,缓缓接过了话筒。

  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心。因紧张而发抖的手,在这刻似乎平静许多。

  她轻轻拍了拍话筒。

  “咚——咚——”两声闷响经过返送音箱,传回她耳朵。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这些年被生活推到人浪之中,她早学会应付场面、甩掉孤僻和怯场。

  可真正站到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时,应拾秋才知道,从前那个怕生的自己,一直没丢。

  “阿梅的家乡在农村。”

  开口第一句,声线有点抖。

  “对孩子来说,爬上屋顶,是需要一点叛逆和勇气的。瓦片滑,会挨骂,会被大人说没个女孩样。”

  场下静得像冬天。

  应拾秋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紧绷的呼吸。

  “但她不怕摔,总会爬上去。难过也好,开心也罢,就坐在屋脊上,一个人孤僻地看着麦田尽头。”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弯了弯。

  “站在那里,她会觉得,世界好大好大,人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跟宇宙天空比起来,困扰她的作业难题,吃不到冰激凌,不可以穿的裙子,都是好小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麦田那头,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出去看看。”

  声音渐渐平稳了。

  “这一幕里,屋顶不光是地理上的高,更是一种心理状态。”

  “是逃跑,也是眺望。”

  “是角色在逼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一处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

  台下传来一片会意的、低低的喟叹。

  应拾秋攥紧话筒,语气很坚定:“当然,也是希望这世上的所有女孩子,永远都有爬上高处的勇气。”

  她收起话筒。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尾音里的那点紧张与不安。

  应拾秋微微一笑,朝在场观众鞠躬。再抬起头来时,后退一步,回到黑暗之中。

  胸口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从头洒到脚的那一束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可她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依旧明亮而专注。有好奇,有欣赏。

  她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些瞬间,真的抵达到了一些人的内心。

  ……

  配合拍完合影,应拾秋先行退到后台。影厅的闷热让她有些恍惚,她晃出门,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舒服。

  因上台而产生的虚感,在这一刻彻底踏实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

  丢掉的生活捡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路口风大,应拾秋拢紧衣服,刚要转身回去,迎面撞上一群刚散场的年轻女孩。

  小姑娘们还兴奋着,手里攥着路演的物料。有个走得急,手臂擦过她,“啪”一声东西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捡起,抬头时眼睛一亮,“您是……刚才台上那位应编剧吗?”

  应拾秋一愣,点点头。

  “哇真的是!打扰了,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雀跃,“之前在北京路演也问过屋顶的这个问题,但楼导当时买了个关子,说下次再回答,原来是因为您不在场!您这个设计真的很妙,我们特别喜欢。”

  “你们?”

  “我们是楼导影迷,也是导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女孩俏皮一笑,“不过现在对您也路转粉了,刚还在讨论您呢!”

  她边说边翻本子找笔,最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签过名,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措。

  “我也要签名吗?只是个普通编剧啦。”

  “可您这个设计很有艺术性啊!”女孩眼神诚恳,“应老师,可以吗可以吗?”

  旁边两个女孩也围上来:“我也想要!”

  应拾秋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接过笔,指尖有点抖,“我字不好看……”

  “没关系啊,这是真迹!够我回学校吹了!”

  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笑声里,应拾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滚珠笔在纸上沙沙响。当应拾秋三个字,完完整整落在纸上时,她有些恍惚。

  这三十多年来,她签过太多名字。

  在欣怡的手术同意书上,在被骗作保的债务文件里,在与林靖姿那份近乎卖身的合约末尾。

  却唯独没有给粉丝签过名。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索要过。她甚至从没奢求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女孩们开心地鞠躬:“谢谢应老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成为您这样的编剧。”

  应拾秋扯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前途似锦。”

  聊了几句,女孩们说要赶高铁,依依不舍地挥手同她道别。应拾秋站在原地,也朝她们挥挥手。

  几个轻盈背影,踩着青春的诗走掉,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

  周遭的人声、车声渐渐模糊。

  台风来临前的阵风猛烈,吹乱了应拾秋的头发,也掀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一刻,那迟来的尖锐,终于转完一圈。

  用力扎进了她的心脏。

  其实她有选择的。

  再坚持一下,再等到一个好的机会,再固执一点不要屈服于命运,或许呢?她等的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会是她的日常,不是吗?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应拾秋很少哭,也很少放任自己这样难过。可这一刻,她难以控制住自己,缓缓在街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

  海风太烈了,哪怕是夏天,可还是令指尖都吹得泛起麻意。

  落日也躲进了晚霞里。

  “喏,给你。”

  身侧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包印着草莓熊图案的手帕纸递到眼前。

  应拾秋一愣,抬起头,看见个拎着面包袋的漂亮小姑娘,正同情地看着她。

  “谢谢。”

  她接了过来,擦擦眼泪,怕她误会,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

  “噢,”漂亮小姑娘没深究,又朝自己的面包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盒榴莲蛋糕,朝她笑道:“你能吃榴莲吗?我只有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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