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大学报道的前三天，我爸因术后严重感染，已经到了必须截肢保命的地步。我妈接受不了，悲伤过度终于还是挨不住倒下了。手术同意书交到了我的手上，那时候我爸的腿截还是不截，是由我来决定的。我爸说，阿青，听医生的。就这样，我才签了字。手术后，我爸在ICU躺了快半个月。他醒过来问我，怎么没去学校报道。那时候我还不敢跟她说我在本市读的大学。我妈倒是知道，骂了我一顿，然后抱着我哭了肝肠寸断。”
说到这里，顾未青叹了一口气，眼角的泪飞快的滑落，但的她的脸上却没有往日的那份沉重了。
于一周不敢出声，心揪着，一阵一阵的突突的疼。余光看到顾未青脸上的坦然，她又飞快的转过头去，咬着唇抑制开哭泣。
无论将来如何，她都清楚的知道，在最好的朋友经历世间最大的苦难时自己“失踪”，这种悔恨、悲痛、甚至是遗憾，都是如影随行。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顾未青又接着说：“我爸多聪明一个人呀，是吧！我妈又不会说慌，他一问我妈就慌了。所以也就瞒不住了。然后，四十出头的大男人，蒙在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
“我也崩溃了。痛恨这个毁了我所有一切的大火。我骑车来到这里，捡起石子使劲的往烧毁的厂房砸。砸到全身无力的时候，在砖头后头钻出来一个黑耳朵的脑袋。它颤抖地站着，嗯嗯几声，听起来很委屈，也很虚弱。我不知道为什么，和这只小小的狗宝宝对视以后，我全身的戾气突然就泄了。从心底升起了怜惜之情。这个短暂的对视，也化解了我对未来的恐惧，更让我在将来的日子里无所畏惧。”
“狗宝宝是被遗弃的，我在它旁边不远发现了一个狗窝，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老小，你妈生太多了，我实在养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一看心都融化了。这么可爱的一只狗狗，怎么会因为这样就被人遗弃呢？那一刻我又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然后，往后无数个日子里我们成了彼此的唯一。”
“10月，我延期入学的时间到了！按照之前我的申请，校方破例批准我外宿。我每天往返于这座城市的东西两端，骑着我的自行车。你知道吗？我的自行车前面有个篮子，那是周一的专属座位。那些年，它听我说话，陪我散步，陪我写论文。我去哪里，它就陪我去哪里。我在黑暗，它也在黑暗。最后，我们一起走出来，迎向光明。”
“周一，为什么我要取这个名字。因为心里对你的埋怨，对你不告而别的愤恨，也有……因为失去的心痛。我们说好，一起读大学，在大学里谈一场留给青春的恋爱。过一场没有遗憾的青春。可是你去哪儿？”
于一周感受到顾未青望过来的目光，一抬头迎着她的是质问。
“你去哪儿了？”顾未青重复着，然后叹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问了同学你去了哪个大学，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不信，我也不甘心。我花了一个学期，一下课，一有空，我就骑着自行车东南西北的找。带着你的照片，每个巷子，每个小区，逢人就问。我还想过，你会不会出了意外，比如在哪个山里被人……，我就加入了学校的户外社团。于是在这样的不甘心之下，我又爬遍这座城市的山。几年之后，突然有一天我脑袋里冒出来一个想法。我认为你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你只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幻想而已。”
“这样也好，没有一周，我有周一。挺好！人生本就无常。譬如和丰雪糕，譬如我和你，又或者是那几十个被连累的家庭。你知道吗？我每次去还钱，我看到他们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姓名，却同样的烧伤，甚至无法修复的伤疤，至于经济条件，就更不用说了。那时候我恨不得我才是自己幻想中的人。”
“我进公司，应该是两年之后，我才算完全认识整个设计部的人。因为我每天都在忙，踩着点上班，然后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中午大家都去好吃的，我就吃从家里带来的剩饭剩菜。晚上干完活以后，我还要回家忙着赶接的外单。那时候我经常熬到一两点。甚至周末我要连着通宵。”
“后来我自己租了房子，不会做菜，我就学了煮粥，买点辣椒酱或是咸菜。熬着过日子。又过了两年，我在公司的职位越来越高，我剩下的债务也越来越少。我终于吃得起快餐了。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开心。我还记得那天，我买了三份饭。大份的。加了牛肉。每份两个煎蛋，还有一个大大的鸡腿。我回到家，一份给周一，一份自己吃，另一份给……依旧不知道身在何方的于一周。”
最后这句话，无情的刺穿了于一周的心脏。她弯腰捂着心口，无力的蹲到地上，埋头痛哭。
当初听楚郁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如今再次听顾未青讲，她觉得不是自己错过太多，而是失去了一切。
这是她这些年在国外，从来没有去深深思考的问题。因为不知道顾未青的遭遇，加上她自己这些年的不顺，所以她其实一直期望顾未青学途顺利，未来无限。
可是这种美好的愿望背后，却是一个比她自己的经历还要悲伤百倍的故事。
第31章：给个答案【三】
太阳的照射下，破旧的厂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斜斜的，像是怎么也站不稳。
顾未青听着于一周的哭泣声，她自己昂了昂头，泪水从两边眼角滚落，没入脚下的枯草里。良久，她叹了一声，目光在地上寻找，想要找到当年周一探出脑头，露出两只显眼的黑耳朵的那块砖。
可是草木生了一季又一季，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就地坐在残砖上，残砖上覆盖着一层草木叶，软软的，免了石子硌人。
看了一眼因哭泣而身体颤抖的于一周，她擦掉眼泪，看着于一周说：“这么多年，我想你！真的很想！”
她笑了一下，看到于一周抬起头，望过来，通红的双眼装满了水，几缕头发挡着，但是她悲伤中透露出的惊喜，顾未青看得清楚，真切。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清算账本的时候想你，你没有出现。我吃着咸菜剩饭的时候想你，你没有出现。我带周一在明知道没有和丰雪糕的情况下满世界找和丰雪糕的时候想你，你也没有出现。我晚上想你，做梦想你，抱着周一的时候想你，读书的时候想你，毕业了想你，工作了还想你……曾经，我满心满脑都是你。可是我想你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你走了，就代表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声不吭，杳无音讯，背弃承诺，离我而去。我不是圣母，没有办法做到对你说原谅就原谅。而且，该死的孤独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必修课。习惯，也并非说改就能改的。”
这时，一只手握到了顾未青的手腕上，感觉得到于一周激动的心情。她想说什么，可是似乎因为太过悲伤，她咬了咬下唇，因为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然后摇头。
顾未青又笑了一下，把布袋抱到怀里，接着说：“你看，你真的是离开太久。久到我已经不再需要你。当然，我还是会想你。可能，或许这辈子我就这样了，将来变成一个孤独的老太太，直到闭眼。到那时，我依然会想你。会永远记得，我爱过的那个唯一的女人。”
她偏头看着于一周，读懂了她眼里的不可置信。
“我不信。没有人可以做到。你顾未青更不可能。”
“你错了。”顾未青流着泪笑着否定，“我的生活里没有对人的欲望，没有对物质的追求，也没有什么未来期望。我张扬的棱角早就被生活，被现实磨得光秃秃了。生活对我来说，是父母在，我在。今天送走了周一，我也算是和心里的于一周和解了。这样也好，十二年，终于过去了。”
一时间于一周不知道说什么话，她好像又无话可说。内心里明明想要反驳，想要告诉顾未青，别放弃，别担心，她于一周回来了。可是，这样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想了想，抹掉眼泪，转过身和于一周同方向而坐，看着她说：“于一周。于周一。我的存在被一只狗狗替代。是我的悲哀，更是我活该。可是阿青，正如你所说，你其实很想我。而我，我也很想你。我现在，我回来了。我为过去的于一周向你道歉，向你赎罪。你可以试着原谅我吗？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对不对？”
可是她热切的期盼，在下一秒顾未青的摇头之后，失去了光彩。
很肯定的答案。顾未青不会原谅，不会再考虑她们要不要在一起。
于一周再次失落的低下头，但是，她知道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离开导致了她的心灰意冷。十二年了，为什么自己不早一点回来？如果早一点回来，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
“我是在这里捡到了周一。所以，我今天把它带过来了！它把十二年的时间都给了我。所以往后的日子，我希望它不要再陪着我过那么辛苦的日子。从这里，去重生。下辈子，找一个更好的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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