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止一次思考。
她每天的生活，被排满的时间，她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她达到一切要求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实现什么样的意义。
阿莱说：“不知道。”
“或许，就是作为我们这样的人？”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作为一个人活着，她存在于此的目的是什么。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看着踩着樱花瓣走过的流浪猫，脏兮兮的。
她下意识起身，走过去。
这只猫好瘦，瘦骨嶙峋的。
不知是否因为它饿得没力气跑，或是它不害怕人类。
她摸上去。
触到它的体温，甚至能摸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振动的身体。
它的身体是温暖的。
她忽然就开始掉眼泪。
“啊，泠初，你怎么哭了？！”
“它是不是咬你了！”
小江莱急得绕着她团团转，“你说话呀，你快点松开它，我们去医院！”
她来拽她的胳膊，又要去推她搁在腿上的猫。
“不是……”
她摇摇头，两条胳膊更加用力拢住虚弱的小猫。
“它好可怜。”
为什么会被丢弃，这难道不是一条生命吗？
……
她知道母亲很忙。
母亲要管理一整个公司。
煦姨偶尔跟着母亲去公司，大多数时间是留在家里照顾她。
她觉得自己既自由又拘束。
因为母亲对她的要求很严格。
可是，她却时常不在家。
但她还是按照要求，将每一件事都做好。
阿莱说，她和她们好不一样，不像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喜欢玩，不喜欢学习。
那天下雨，她想起偷偷养在外面的小猫，怕它被雨淋湿，便举着伞偷偷跑出去。
可它只带了一把伞，给猫咪遮雨，她只能淋着雨回家。
母亲问起，她身上为什么湿了。
她如实回答：
“伞留给猫咪遮雨了。”
随后她发烧了。
母亲却也只会说：“不要再把伞给猫咪了。”
她躺在床上，脑袋很沉，眼前晕乎一片。
呼出来的气体滚烫，她的嗓子要烧干一般。
迷迷糊糊看着母亲离开卧室的背影。
她生出委屈的心情。
可是，你不知道它们好可怜，被淋湿了，没人要，好可怜。
没人会理解她的心情。
只有她会把伞留给猫咪。
她见过，淋着雨走过街头时，雨雾朦胧，身上冰冷。
小小的白色落影倒映在水洼中，尾巴拖拉在地上，从她身边走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流浪猫。
她没有伞，淋着雨，匍匐而行。
周围的路人熟视无睹一般，撑着伞越过它们。
原来只有她会在乎猫咪会不会淋湿吗？
她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
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宝宝。
据说，这个时期的身体是最脆弱的。
她很担心母亲。
可是母亲依旧每天都要去公司。
她突然开始心疼母亲，并埋怨自己。
她还没有能力帮上她，她这么忙，会很累吧。
她要听话，不让母亲担心才行。
……
后来，她有了一个妹妹。
母亲离婚了。
她才知道母亲是被迫结婚的，她一点都不快乐。
所以，爱是什么啊？
是很遥远，很难得，会让人痛的东西。
……
母亲依旧很忙，不常在家。
她看着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无从下手。
只是有一个念头：要让小瑾开心。
毕竟，她是姐姐。
在探寻生命意义的道路上，她似乎摸到了一点边缘。
看着小瑾每天开心的笑容，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意义。
这种感觉无可比拟。
仿若被她喂养健康的猫咪，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
……
她困惑了两年，在五岁那年才能准确表达出“生命”和“活着”这两个词。
似乎疑惑的心情便具象化起来。
可她却陷入更多更多的困惑中。
随着年龄不断长大，她看到更多事情。
看到更多美好的世界。
和，更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从疑惑，开始变得不解和痛苦。
她与世间的人流逆行而上。
可是，天空中的太阳是温暖明媚的。
她处于矛盾交界。
一边看着流浪汉痛苦，又一边看着天空，眯起眼睛餍足。
她像树木喜阳一般喜欢阳光。
所以她想变成一棵树。
仅靠阳光便能维持生命。
能释放氧气，让她的生命变得简单，意义变得简单。
无需再让她自己去考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仅由她本身的功能决定。
但她作为人，要去做人该做的事情。
想来，她还是喜爱这个世界的。
因为有阳光，有毛茸茸的猫咪，有树，有海……
那，那些令人悲伤的事情总会过去，会变得美好，对吧？
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没人理解她又如何，只要还有她能够做的事情，只要她还能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她的生命或许就是有意义的。
让身边的人都感到快乐。
她努力做到最好，不让母亲担心。
她努力让小瑾开心，想让她获得阳光，获得爱，想让她活得明媚又开朗。
想让她笑。
不断对世界释放自己的善意，释放自己的能量。
只要她做得足够多，世界就会变好。
她一直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生存，去过活。
她以为这样，就能来走到她理想的世界中去。
可世界并不是这般容易撼动的。
她的心智飞速成长。
八岁时就已经跳级去上六年级，身高也比同龄人高，有一米六。
大概是因为母亲也很高的原因吧。
她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
可以自己骑车，独立上下学，拒绝了司机接送，母亲尊重她的意愿。
毕竟距离不算太远。
在她无数次路过街边的流浪汉，留下几张纸币，几袋面包，越过他们继续向前走时。
身后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小声的喊骂声。
“穿得那么好，就这么一点钱！”
“给什么破面包啊！”
…
还有力气把碗踢走，声音也很洪亮。
…
她站在阳光下，缩了缩手指，蜷进掌心中。
阳光不再如此温暖。
温暖的阳光下，是不会有这种人存在的。
怎么有处于这般境地下的人，还会嫌少呢？
她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是善良的。
她家境优渥，吃穿不愁。
或许是因为，她带着几分傲气，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这个世界在让她一点点失望。
她也开始讨厌自己。
可当看见那些美好的瞬间，她又觉得，她或许是为了这某一瞬的美好，便能再更多的活下去。
这只是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很多人依旧是善良的，温暖的。
生活是在重复，严谨，一丝不苟中度过的。
她讨厌循规蹈矩。
可她不得不循规蹈矩。
母亲给她最大的自由，她却还是像被困在笼中的鸟。
她无法让自己自由。
她听话，又好像不听话。
她讨厌这些，却仍然在做这些。
她总是，偏执地，极端地按照母亲所希望的样子成长。
不能做的事情不做，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
以至于她逐渐忽视自己的心情、需求，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
她好像变成一个像人类的机器。
最终，在这样的高压下，反弹也会异常强烈。
她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开始迷失自己。
开始走向失控。
她会想要逃走，躲起来。
她又开始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她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小瑾逐渐长大，她能感受到的依赖越来越少。
她获得的价值感越来越少。
她的阈值越来越高。
可是她一定要抓住一点什么，才能生存下去啊。
十岁那年，新年的大雪天。
她因为年夜饭的餐桌过于安静，烦躁和难以忍受的情绪突如其来，袭击了她。
她跑了出去。
她需要一点阳光，需要一点氧气，再来一棵大树，她迫切地需要触摸粗粝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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