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相当瘦削,但比薛慈还是要高一些。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衣,在暖气开的很大、甚至显得有些闷热的房间中显得很合适。
他的睫毛是苍白的、妖异的颜色,给他本人的特质也加上许多异化状态。他默不作声,走到薛慈面前,接过蛋糕,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几可称全神贯注,好像他的人生当中,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物品。
他将蛋糕抽了出来,指节上还沾了一点黏腻的奶油。蔺融雪又看向薛慈,在薛小少爷面前,当着他面把蛋糕摔在地上。
“啪叽”一声。
蔺融雪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个小少爷不敢置信,眼噙泪水的场面,再不济,也应当是十分委屈地要哭出来,抽抽噎噎的神情。但薛慈只是低头瞥了眼蛋糕,便如常地看着他。
神色自然,像等待着什么一般。
蔺融雪:“……”
薛慈:“……”
薛慈等半天也没等来蔺融雪动手,猜想到是现在自己还眼睁睁盯着他,蔺融雪这小疯子没敢下手,于是贴心对他说:“我走了。”
相当干脆地转身。
蔺融雪原本还是冷漠神色。他转身准备回到床上,却突然间脸色青灰。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混乱难看,原本清透的眼珠,这时竟显得浑浊发红,眼白处是骤生的红色血丝。
他脚步很迟缓,转过身,冷不丁地突然举起了床头上用来摆放鲜花的花瓶,对着披散着柔软黑发的少年砸去。
高举而起——
但他的动作很快僵住了,花瓶被夺走,薛慈转身抓住他的颈项,猛地将蔺融雪压到了地上。“哐”一声极为沉重的巨响,蔺融雪的后背都被撞得发麻,而薛慈已经翻身坐了上来,压住他的腰腹部以下。蔺融雪喉咙还被强硬地锁着,不要说用力,甚至连呼吸都跟不上来,吐息急促。
薛慈手上绷带散开,一点腥气蹭在蔺融雪唇边。
蔺融雪眼睛的血丝突然淡去,他好像猛地清醒了过来,脸色难看地看着压着他的薛慈。
皙白柔软的少爷微弯着唇,冰凉细软的发梢轻轻拂在他的面颊上。如果不是他正压着人准备打,估计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乖孩子。
薛慈一下将手中花瓶砸碎了。
锋利的碎片一下迸溅开来,那些瓷器渣就躺在蔺融雪的脸颊边,薛慈则拿着剩下半截的花瓶,不规则的边角和刀刃差不多锋利,便这么抵在了蔺融雪的脸颊旁:“我告诉你。”
“用花瓶敲下脑袋死不了人的,这么砸碎了往喉咙上一划,很快就断气了。”
很多人都知道蔺融雪是个疯子,不能惹。
但薛慈比他还疯。
他乖僻起来的模样,也实在很嚣张。
蔺融雪好像也的确被吓住了。
他眼睛眨了一眨,被压制住的手牢牢攥紧,青筋爆出,身体经不住地颤抖着。
“我讨厌你。”
薛慈心道,谁不是呢。
讨厌我的人那么多,你这种程度的,我都懒得记。
蔺融雪颤抖地说道:“为什么我是怪物,你却那么受人喜爱。你一定很得意吧,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你……”
薛慈:“……”
等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
第12章 张扬
锋利的碎片边缘从蔺融雪脸颊边滑过,留下一道黯淡的血痕。薛慈苍白清瘦的手腕低垂着,指尖还握在花瓶的瓶颈处,碎裂的另半截抵在地面上。
倒不是因为蔺融雪的话生出什么恻隐之心,只是花瓶举得久也累了,薛慈放在一旁支撑着歇歇。
他高高俯视着蔺融雪,漆黑瞳孔映出蔺融雪颤栗的身体。
哪怕薛慈样貌实在生得可爱,脸颊柔软稚气,他此时神情,也生生透出高不可攀的冷冽来。
“所以,你是嫉妒我?”薛慈沉默一瞬,冷不丁问道。
蔺融雪的眼睛无声睁大一点,他原本苍白的面容生出一点浅淡粉色,不是害羞,倒像怒意,仿佛刚才薛慈出言羞辱了他——
“别不承认。”薛慈将又开始奋力挣扎、试图逃出他桎梏的蔺融雪又压得死了些,力道非常均匀地散在对方的胸膛上,差点把瘦削的蔺少爷压得喘不过气来,才慢悠悠提醒:“你刚才自己说的。”
蔺少爷的脸又莫名红了些。他咬牙,“我只是让你知道,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你,比如我,就永远……”
他还没说完,又让薛慈给打断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薛慈看他,就好似在观察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目光低敛,皆落在蔺融雪身上。
从来没什么人喜欢过他,他才是真正的怪物、魔鬼、该被抛弃的累赘。
就算现在一切都被矫饰美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周边人也会抛下他,厌恶他。这是薛慈在二十几年的过程中无数往返,溺于其中,得到的最佳解。
而现在,居然有人说,羡慕他被众人喜爱。
薛慈只觉得荒谬。
当然这种话,他没必要去和一个小孩子……看上去还有妄想症的小孩子解释。
他只是说:“蔺少爷,你选错嫉妒的人了。”
是这样的吗?
蔺融雪当然更相信他眼前所见的,薛慈被万人宠爱,是薛家掌中珍宝。但是他的目光也正与薛慈的眼睛相对,那双眼无比漂亮动人,内底却枯燥无波,像被飓风摧毁过的林木,是荒星,是空洞,蕴含连常年处于痛苦中的蔺融雪,也无法触及理解的痛楚。
那一瞬间,蔺融雪好像与薛慈共情了一瞬,感觉到了无比的惶恐和孤独的未来。
如果薛慈如他所想那般,一切顺利,为天之骄子。那为什么……会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难道私下里,会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事?
只在下一刻,薛慈似乎又将那点过于浓烈的情绪收起来了。
他微微弯唇,审视地看向蔺融雪。
“不管怎样,蔺少爷,因为……”薛慈顿了顿,还是轻声吐出那个词,“因为嫉妒就要伤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胆大。”
蔺融雪愣了一愣。
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更难看起来。
蔺融雪的确有病,但不是妄想症,而是家族的某种遗传病。有白化征兆,不能见光,发病时会性情大变,狂躁且极具攻击性,有施暴倾向。蔺融雪是目前为止,年龄最小就体现出发病征兆的人。
他年龄小,那些能用在成年人身上的抑制剂对他而言伤害太大,不能注射,所以长年被关在蔺家别墅,从小连正常和人接触都是奢望。
蔺融雪最近处于稳定期,他没想到,和薛慈接触的短短时间,就发病了。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被薛慈按在地上,被压制得翻不起身。他看见薛慈摔碎花瓶抵着他,很凶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蔺融雪也没反应过来,他这次的发病时间,结束得出乎预料地快。
他在心中理完来龙去脉,便更觉悲愤许多。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承认自己因嫉妒而下黑手伤人;或是告知薛慈他的病情,告诉薛慈他就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定时炸弹。
蔺融雪的病情说隐秘,也隐秘,许多人并不知具体病发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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