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心中的一个问题就得到了解答:天地不止长雪洲这茫茫的一片白,而人间就在外头——那片被温暖的天光照亮的雪地,大概就是人间。
一步、两步、三步……九步。
小兽默默数着自己与人间相隔的距离。
长雪洲夏至的这一日,小兽紧紧贴着冰凉的壁障,为自己取了好名字,也为自己找到了毕生夙愿——他要走出封印大阵,走到那片有温暖天光照耀的人间去。
一定要去。
这份执念犹如烈火,燃烧在小兽的四肢百骸里永不熄灭,能烧尽任何阻挠他的人或事,亦炙燎热焚着他,或许会连他一起烧得干干净净,不过这样也好。
只要不让他死在长雪洲……死在那么冷的地方就行……
“我不要……”
谢印雪被步九照的呓语吵醒。
他打开了床头小夜灯,垂眸便瞧见男人箍着自己腰肢,脸死死贴在他小腹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鬓发间也全是潮.湿的汗水,看上去十分痛苦。
“……步九照?”
谢印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下一秒,步九照就像是被人捞出的溺水者,猛然抽了口气睁开双目。
谢印雪给他擦着额角的汗,讶异地问:“你做噩梦了吗?”
毕竟和步九照睡了那么久,谢印雪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做了个晦气的梦。”步九照掀开被子,揪着衣领口神情阴郁,有些烦躁地说,“梦里我三个哥哥和秦鹤都齐了。”
嗯……对于步九照来说这梦确实有够晦气。
只是谢印雪望着步九照不断拉衣领扇风的动作,又瞅瞅他满额的汗,便问:“你是不是太热了,所以才没睡好?”
步九照顿住动作,默了数秒才道:“……好像是有点热。”
难怪做梦梦到后面,他会觉得自己在被火烧,唯有贴近封印大阵壁障时才会觉着凉快。
想到这里,步九照看向被自己当做封印大阵壁障贴了半天的谢印雪,见青年身上干干爽爽,触手温凉,眸底不由浮现疑惑:“你不热吗?”
青年将衣领稍微拉开一些,露出小片旖.旎的雪色,而步九照目光刚黏上去,谢印雪就从胸膛处扯下一道黄符在他眼前晃晃:“我早知道会热,所以我贴了清凉符。”
步九照:“……”
步九照:“给我也来一张。”
谢印雪:“……”
宁愿贴清凉符都要睡在火炉里是吧?
谢印雪无奈地抿抿唇,把空调关掉,地暖和电热毯的温度也调低:“这样就够了,又不是阿戟的卧室,不会冷的。”
步九照定定盯着谢印雪望了良久,忽地抬臂环住他,俯首埋在青年肩头,低声说:“不够,我还要你抱着我。”
谢印雪都听笑了,他重新躺下,对步九照展开手,眉尾轻挑道:“行行行,抱着你睡,步九娇。”
“……什么破名字?”
步九照嘴上骂着,身体却诚实地靠近青年,蹭着他颈侧腻白的肌肤。
闭目之前,他看到青年脑后长如墨缎的青丝垂落散下,似一道密织的笼,但他却无比乖顺地投入这道笼。许是因为有谢印雪在的地方,才是这尘寰中他愿意降落的唯一锚点。
——他的怀里,更像人间。
第280章 番外7前尘雪
“我、我必须……死吗?”
干涸的开裂河床上,一只白羽赤冠的仙鹤停留在此处。
他穿过枯萎的芦苇丛,踏着凋萎的水草,在荒芜和凄凉中行至一道冰蓝色的人影面前。
那道人影伏跪在地瑟瑟发抖,脚边是全是散落的珍珠,他抬起仅有一只眼,沁着泪朝仙鹤举起怀里的竹篮:“我把所有珍珠都给你,我、我还能弄出更多的珍珠,能不能……”
仙鹤不着痕迹轻叹一声,打断他的话:“不能。”
人影怔住,神情迷惘,委顿在地上许久,目光垂向竹篮:“……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事吗?我、我不该给他们送珍珠?”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唯一对村民们做过的事。
他叫薄郎,一年前来到这座小渔村,生活在村内的溪水中,渔村里的村民们都很好,有户人家的小孩还经常会来找他玩,他喜欢这里,唯一缺憾的是,这座渔村好像不会下雨——他来这里一年了,从未见这下过一场雨。
因此溪水的河床一日比一日低,在半年前就已趋近干涸,薄郎终日只能缩在溪泥里保持身体湿润,那个常来找他玩的小孩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薄郎担忧她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离开溪泥,循着气息找到那小孩家里。
——小孩家里果真出了事。
她娘亲生病了,身体几乎瘦成了一把枯骨,父亲不知去了哪,只剩同样瘦弱的小孩一人在床边照料。
薄郎瞧着觉得他们可怜,忍不住流了泪。
他的眼泪坠下便凝为珍珠,啪嗒啪嗒掉落砸到窗边的竹篮上。
编竹篮是这户人家糊口的营生,小孩娘亲听见这阵动静,竟激动地从病榻上艰难坐起,指着窗户道:“小合,我听见雨声了,你快去瞧瞧,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见小孩依照娘亲指示往窗边跑来,薄郎赶紧躲到了一旁。
而小孩也并没有看雨,她只找到了一小把珍珠。
她将珍珠捧到娘亲床边,红着眼眶笑笑说:“娘亲,不是下雨,是下珍珠了,我能拿它去给你换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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