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根骨清奇,天资聪颖,是个修炼的奇才,难得动了收徒的心思。
但现下看来,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为好。
虽然有点遗憾,但楼清自认不是蛮横无理之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拱手劝道:
“楚先生,仙道讲究一个缘字,如若踏上这条路,便再也无法回头了。小少爷年纪尚小,又这般抵触,还请三思。”
楚夫人闻言一喜,当即想要把人抱回来,却被男人制止,楚恒道:“我方才也请仙长算过他的生辰八字了,您也没反驳那个妖道的话不是吗?”
楼清无言。
“非是我楚某心狠,只是楚家承受不起了,丢了庄子是小,再留下去指不定我连云清都要失去,夫人的身体也遭不住再有变故了。”
“云疏是我百般疼爱的孩子,自幼聪慧,您也说他有仙缘,灵剑宗楚某信得过,您的名号我也听过,如今托付到仙长您的门下,我很放心。”
楚恒说完,又深深看了孩子一眼,终拂袖转身,沉重道,“还请仙长将人......带走吧。”
云疏呆呆地转身,仰头看着父亲高大宽厚的背影,如此决绝。
他不懂。
他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那个妖道不是啊,为什么父亲不肯听他的解释,反而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道士呢?
父亲丢了庄子,这事他听下人们提起过,但他跑去安慰父亲的时候父亲也没说什么啊,只是叫他不要多想,乖乖去玩。
为什么这时候感觉好像......是在怪他呢?
大哥云清不是已经成家了吗?在江南对岸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失去?
娘亲身体的确不好,他们都说是生自己时留下了病根,他觉得娘亲生养他不容易,才想着准备惊喜感谢她,以后长大了也会好好孝敬她的。
云疏看向不远处混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星星糖,五颜六色的糖果像是七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生辰还没有过,明明再过两天就是了,以往父亲都会设宴,有很多人来祝福他,笑着叫他小寿星。
父亲母亲也会为自己准备礼物,很多巧思。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对上娘亲含着泪水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在这两天离开,所以小厮口中的生辰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父亲,娘亲......”小家伙软声开口,却不敢问。
其实只要他问出口,就会知道其实是有准备的,而且因为打算把孩子送走,他们今年准备的宴席很盛大,礼物也很丰盛,请帖也早在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
只是没想到刚好有仙长在江南,而清云仙尊听说是仙界最清正雅静的仙人,品行高洁,心怀天下。
错过这一位,其他人他们不放心。
离别总是匆忙而仓促的,但一咬牙就过去了。
云疏突然问:“娘亲,您刚才说相信阿疏的,您说阿疏不是灾星,对不对?”
女人没想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哭着说:“孩子......”
云疏抹了抹泪,也不闹了,似乎知道此事已成定局,自己闹的再狼狈也没有用。
他只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娘亲,您刚才是骗我的对不对?”
“阿疏......”
“您心里是相信那个道士的对不对?”
“......”
“娘亲,听了那个道士的话,您心里......其实也有怨过阿疏的,对吗?”
云疏的话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女人的哭声只停顿了一瞬,却依旧没能逃过孩子的眼。
他低着头说:“阿疏知道了。”
孩子不哭不闹的样子让女人心慌,她突然疯了似地冲过去想要抱他,楚恒咬牙将人扛在肩上,心一狠走了。
女人狼狈地哭闹着,嘶声力竭:“让我抱抱孩子,求求你让我再抱抱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云疏抬眼看着他们走回了家,泪眼模糊地喊:“父亲——”
男人脚步微顿,垂落在身侧的一只手手心鲜血点点滴落,云疏看见了。
他的声音极度沙哑,平日里低沉好听的嗓音如今像是卡了粗粝般,很难听。
但那是云疏这辈子听到的,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家愧对于你,孩子,去吧,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父母的身影逐渐远去,庭院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楼清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
“我们走吧。”
云疏没说话,跟着他走了,迈出楚家大门前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回头,庭院安静敞亮,地上的九十九颗星星糖如碎钻般闪着耀眼的光。
然后逐渐模糊。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头。
第3章 青玉相赠,从此人间再无楚云疏
天上的两位神仙安静地看完了一场戏,辰阳百感交集,终究也只是长叹一声,道:“我们走吧。”
凡人的命数,不是他们能干涉篡改的,命由天定,一切早已在冥冥中写好了结局。
君黎川神色平淡地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天地间。
他们喜欢人间,也常常这样看人间百态,类似这样的插曲,早已看过千百种。
今日之景,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而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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