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站在花园门口,望着紧闭的铁门,脖子上鲜红的围巾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你是来找这家人的么?他家的娃娃没了。今天大殓,这会儿估计人都在殡仪馆呢。”
收废品的窦大爷骑着三轮车正好打门口经过, 见到呆立在门前的明哲后感慨地说了一声,“真是可惜啊, 那小孩下棋可好了。”
见他不回答,老头便踩着三轮车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作响,明哲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 倒把来人吓得倒退了半步。
“吓死我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
对方捂住胸口。
“乐天?”
见到许久不见的老同学, 明哲一时恍惚。
“哎,你怎么这个表情。活见鬼似的。”
乐天挠了挠头。
比起上回在医院, 乐天的面色明显红润了许多。
“你出院了?”
“是啊, 上个月底就出院了。其实我现在除了每个月的定期化疗,其他时间都住在家里。大夫说我要是调养的好的话,还能继续上学呢。明哲,我……和以前很不一样么, 你怎么这样看我。”
明哲的眼睛黑魆魆的, 闪着异样的光芒, 乐天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脖颈。
“小帅要是知道你出院了,一定很高兴。”
明哲收回视线,低头嘲讽地笑了笑。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乐天病得要死了,向帅为了给他筹钱才答应参加职业比赛。没想到现在乐天没事了,那个为了好兄弟到处张罗忙前忙后的人倒是没了。
明哲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有些阴暗,虽然他清楚这件事儿和乐天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这几天他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项帅没有参加电视杯,没有去北京,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我以为你去参加向帅的追思会了呢。”
乐天与他肩并肩站着,望着紧锁的大门和满院子的春花。
“你怎么也没有去?”
他以为凭着他俩的交情,乐天怎么说都要去送送他的。
“哎,我妈迷信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去殡仪馆那种阴气重的地方。没办法,我只好到这里来送送他了。”
乐天说着,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我听人说,头七那天走了的人会回家。我算了下时间,今天就是向帅的头七……”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折好的元宝和几沓冥钞,有人民币也有美钞。
明哲心说不止你妈妈迷信,我看你也挺迷信的。
“这是我从前面菜市场里的纸扎店买的,我们给他烧点吧。”
乐天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粉笔头,在靠路口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带缺口的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我听说他爹妈要把他的骨灰带回美国。我也不知道美国的阴间用的是什么钞票,就每样都买了点。哎,你可别笑话我。”
乐天说着,把纸钱都倒在圆圈里,点燃火堆。
一阵风吹来,将火苗吹得高高扬起,灰黄色的之前灰烬也随着热风飙高,热浪扑在明哲的面上,有种火|辣辣的疼。
见他躲都不躲,乐天忙把他往后拉了一下。
“这样应该是收到了。我奶奶说的,烧纸钱的时候要是有小龙卷风,那就是收到了。”
他说罢,侧过头,见明哲的表情分明不信,急忙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他收不到的。”
明哲摇了摇头,表情非悲非喜,黑色的瞳仁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带着几丝疯狂。
“他又没死,怎么会收到呢。”
“明,明哲……我知道你和小帅感情好,但是这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只能节哀。”
乐天只当他伤心过度,不肯接受项帅已经离开的现实。
“乐天,你觉得2016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火堆渐渐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烟灰的味道,乐天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翻动地上还未烧尽的纸钱,突然听见明哲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2016年?十八年后?我怎么知道啊。”
乐天摸了摸后脑勺,眼神微动,“那时候我都要三十六岁了吧。真可怕,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医生和屠爷爷都说他如果能接受骨髓移植手术的话,恢复的可能性很大,但要找到匹配的骨髓又谈何容易。
“我会等他回来的……”
明哲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调喃喃地说着,双手解开脖子上的红围巾。
“乐天,帮我个忙……”
不久之后,怀抱着儿子骨灰的项家夫妻从街对面缓缓走来,看到家门口地上一圈纸钱灰烬先是一愣。
“老婆,你看……”
戚冬雪顺着丈夫的手指抬头望去,只见自家院子里一枝破墙而出的白玉兰树枝上,不知何时被人挂上去一条鲜红色的羊毛围巾。
白色的花儿簇拥用着红色的围巾一块随着夜风起舞,花瓣零落满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个披着红巾的白衣少年坐在枝头,不经意地舞动着双腿。见到他们,少年扬起春风般的笑容,冲他们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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