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了，也就这几年，要是再过几年，想走这条路恐怕都没人要，道理都懂，可韩青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他把笔记本合起来，长长舒出一口气，他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起身去做饭。
外头天色更黑了，暴风雨眼见着就要来。
韩雨星玩疯了？怎么还不回来？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再次打断他的思绪。
韩青转过身，在手机屏幕上看见那串熟悉的未保存号码——
***
“许老师，准备好了吗？”符永思举着喇叭。
许昀君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
符永思说：“那就先试一条。”
场记打板，《夏日烟火》，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
厨房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雾气氤氲在整个空间，狭小的厨房闷热不已，韩青把火调小，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然后他擦干净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韩青？”对方如此对他说道。
推销态度这么差？
韩青点头，“我是。”
对方：“我这边是小昌路派出所……”
原来是骗子。
这已经不是韩青第一回接到这样的诈骗电话，也不是他第一回挂断这样的电话，很好笑，现在的骗子都这么不专业的吗？骗人之前不先做个调研？他这一穷二白的，能从他这里骗到什么？
韩青正要骂人，听见对方对他说道：“我们这边刚刚发现一具女童尸体，就在翡翠湖这边，我们初步怀疑是你女儿韩雨星，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看一下。”
电话挂断了。
这回电话是对方先挂断的。
韩青却举着手机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骗子，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脚发冷，脑子发懵，全身充斥一股不真实的感觉，窗外忽然出现的雨点声将他拉回现实，韩青抬眼，看墙上的挂钟，同时在脑海里回想韩雨星出门的时间。
出去之前，他曾嘱咐过那丫头，下午可能下雨，别玩太晚回来，而韩雨星，她向来都是个听话的孩子。
韩青忽然就有点慌。
不真切的虚幻感觉也变得愈发浓烈了。
他开始要相信了，但他又觉得不至于。
只会在社会新闻里出现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太假了。
大概率还是遇到骗子了吧？
可是，这个骗子图什么呢？
……
韩青放下手机，在屋子里反反复复地走，始终没有办法劝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诈骗电话，最后他推开门出去。
***
镜头里的许昀君神情很淡，他没有夸张地瞪眼睛，也没有大幅度地拧眉毛，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可就是那张淡到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经过摄像头的放大之后，立刻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却把人的心抓得很紧的情绪。
吴坚坐在取景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他不发一言。
符永思的眼睛却在发光，亮得吓人，倘若可以冲进镜头里，他现在大约已经抱着许昀君，强吻他了。
同一时刻，镜头还在向前推进。
***
硕大的雨滴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又溅起晶莹的水花，韩青觉得自己心态还挺稳的，走得也不算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来到了目的地。
他先是看见一片荧黄色的警戒线，之后便是冒着那么大雨也要坚持看热闹的人。
他忽然就不想朝前走了，觉得原路折返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注意，但他的身体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警戒线旁边。
在韩青没有看见的地方，几个警察交换一个十分玩味的眼神，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高大，五官最为周正，通身气势也最为迫人的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等那人在其余几人的艳羡眼神之中，朝韩青的方向走去之后，他便从裤兜里拿出一盒烟，抽一根点燃了，慢吞吞抽着。
他吐出一口烟雾，似有若无的视线，穿透薄薄一层烟雾，落在穿白色衬衫Omega的身上。
距离太远，他只能看一个挺翘的鼻尖和形状姣好的嘴唇，他看不见方才惊鸿一瞥的整张面容，但仅有的一些也足够使他流连。
雨太大，Omega的上衣和裤子都湿透了，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更显嘴唇红润，肌肤瓷白，往下是变成半透明的白色衬衫，薄薄一层贴在Omega线条流畅的后背上，之后是挺翘的圆丘，之后是笔直的长腿……周成低下头，扯唇笑了。
“啧……”他说：“真可怜。”
韩青对此一无所觉，茫然无措地朝前走着，听见有人问他话，他便点头，遇到有人阻拦，他便停下，他跟一个个看热闹的人错身而过，也跟一个个心怀不轨的凶手错身而过。
一对父母远远地瞧着他，但他们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将年仅8岁的韩雨星装进行李袋，丢进水里。
三个男孩远远地瞧着他，但他们四个小时前，才把韩雨星拖进房间，之后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去折磨和侮辱她，最后亲手断绝她的最后一丝生机。
还有一个女孩也在远远地瞧着他，下午一点二十三分，葛小雨下楼买笔记本，偶遇站在便利店外的韩雨星。
……
韩青依旧对此一无所觉，铺天盖地的雨幕将他与周遭的一切全部隔绝开，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人群正中央，那只小小的裹尸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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