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半躺在床榻上,还能感受到整个屋子连着床榻都在轻微地摇晃,像是在船上。
这屋里的陈设也依稀有些熟悉……
“还有多久能到?”殷承玉不动声色地试探。
殿下晕船厉害,从上船后这话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回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殿下再忍耐一二。还有最后一点酱紫姜,臣叫人取来,殿下压在舌下含着,许能缓解一二。”郑多宝把茶盏放到一边,吩咐侍从去厨房取最后一点酱紫姜来。
侍从很快捧着小碗过来,里头装了几片切得薄薄的姜片。
殷承玉将姜片压在舌下,辛辣的酸味弥漫开来,挥之不去的晕眩恶心感才缓解了些。他把郑多宝打发了出去,有些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回忆这一年的事情。
若是没记错的话,眼下正是隆丰十四年初夏。
他方才十四岁,入朝参政不过一载有余。
今岁春山东水灾频发,一月前济宁州下辖的鱼台县爆发疫病,因县令尸位素餐藐视人命,原本可控的疫病在整个县扩散,染病的百姓在恐慌之下发生暴.动,逃往周边县镇,疫病也随之传开……为防疫病扩大,也为了彰显天子爱民恩泽百姓,父皇钦点了他这个太子代帝出巡,安抚百姓。
鱼台疫病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当,疫病扩散,许会危及整个济宁州的百姓,那他这个太子定会是千夫所指的罪人;但若是控制得当,日后他回朝,这就是他的功绩。
所以殷承玉受命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行装赶往鱼台。
久远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殷承玉披上外衣下榻,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江面,将鱼台两个字咂了又咂。
鱼台。
那时他尚且不知道,有一人在鱼台见过他一眼,至此历千难万险,不远万里走到他身旁。
*
下了船后,一众官员已经在码头等候。
打头的是山东布政使邓博、济宁知州冯程,其余大小官员低眉敛目分列在二人身后,恭恭敬敬地迎接太子大驾。
殷承玉重活过一世,后头又当了五六年的皇帝,如今虽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但他瞧着这些心思各异的官员们,却没有半点怯场。
尤其是已经知晓鱼台疫病便是因这些人玩忽职守而起,就更加不快。
冷眼扫过一众官员,殷承玉着急赶去鱼台,便没有同记忆中那般同他们虚以为蛇,而是冷声道:“鱼台县令何在?”
一个相貌精明的中年官员颤颤巍巍地出列,瘦高的身躯像被风吹折的草径一样弯下去:“臣在。”
“绑了,余下人随孤去鱼台。”殷承玉弃了马车,命人牵了马来,直奔鱼台县而去。
鱼台疫病爆发后,鱼台县令便令人封了城。消息上报到济宁州,知州唯恐会波及周边县镇,便请令焚城。
鱼台县虽不大,但一县人口亦颇多,百姓听闻消息惶恐之下便生了暴.动,围城的官兵都险些守不住,让一些染病的百姓逃了出去。
殷承玉策马赶到鱼台,瞧见紧闭的城门,脸色越发阴沉。
想到薛恕此时或许便不知倒在哪处泥潭污水里,殷承玉心口便撕裂一般地闷痛。薛恕曾同他说过鱼台的经历,可也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带过。
可他亲眼见过鱼台人间炼狱,如何不知薛恕所受的苦楚?
只是薛恕不愿说,他便也当做不知罢了。
殷承玉用力闭了闭眼,压下了暴怒的情绪,叫来布政使邓博询问:“济宁州中粮仓储粮几何?一应药材是否充裕?阖州上下医者有多少人?”
邓博瞥了旁边脸色发白的知州一眼,心中叫苦不迭。他原本以为太子年幼,即便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可万万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慑人威势,绝非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因此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粮食是足够的,但药材得从其他州调,医者人数也有不足。
殷承听完神色未变,只是周身气势越发冷冽:“带上孤的手令去,药材、医者,三日之内调齐。”
“围城的守卫再加上一倍之数,开城门,放粮。”
邓博一听连忙劝阻:“殿下有所不知,城中都是染疫的百姓,一旦开城门,这些百姓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殷承玉扫过他,神色冷沉:“布政使的意思是,孤亲来鱼台,就是为了一把火烧尽城中百姓?”
邓博低下头,喏喏不敢言语。
殷承玉面色转为肃杀,等围城的人马布置好后,便让亲信登上城楼喊话,告知城中百姓,太子亲临,鱼台绝不焚城,请城中百姓稍安勿躁,官府很快就会开仓放粮,染病的百姓也会分发药材,得到医者诊治……
十来个大嗓门的侍卫,敲着铜锣一遍遍向城中喊话。
但鱼台自爆发疫情至今一月有余,城中百姓已经从满怀希望到绝望麻木,如今听着城墙上传来的喊话,有人信了,但更多人的人,只是麻木地抬起眼,像一团烂泥一样躺在路上,等着死亡降临。
薛恕亦是其中一个。
母亲没了,姐姐也不知所终,他苦苦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少年人浑浑噩噩地倒在街边,一双黑沉沉的眼大睁着,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已经有三四日没有进食,抢来的最后一点米粮也在母亲去后,被他给了曾经的邻居。少年人原本十分健壮有力的身躯,因为长久的饥饿煎熬和亲人出事的打击,变得虚弱瘦削。
他躺在冰凉潮湿的青砖上,身上穿着的还是母亲给他缝制的那身新衣,才穿了一回,就遇上了疫病爆发,之后便再没有机会换过。
灰蓝色的布料浸透了泥水脏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一头长发未束,乱糟糟地散开来,沾了泥水,又被凉风吹得盖在脸上。
强烈的饥饿感激发了求生的本能,催促他去寻找食物。
但薛恕只是心灰意懒地闭上了眼,任由虚弱一寸寸蚕食自己。
晌午时,天下起了小雨。
雨势不大,但实在恼人。殷承玉冷着脸立在城门外,听着邓博、冯程汇报粮食、药材等等的筹措数目。
他听取汇报,再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处事周密神色冷静,身上是与年岁不符的冷沉气势,没有人知晓他其实已经心急如焚。
郑多宝撑着伞遮他头顶,轻声劝说:“殿下去避避雨吧。”
殷承玉摇头,目光穿透城门,想着薛恕会在何处,此时又是何种情形。
“叫赵霖来。”
赵霖正在检查城外防备,闻讯赶来,却听殷承玉道:“等城门开后,你带上四五人,入城寻一人。”
“他名为薛恕,与孤同岁,身长八尺,身形精瘦。家住南坊葫芦街……”殷承玉尽量将薛恕的特征告诉赵霖:“尽快找到人带来见孤。”
*
城墙上的喊话竟然是真的。
傍晚时,封死的城门竟果真打开了。
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响起窃窃的议论声,薛恕眼皮抬了抬,侧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洞开的城门外,有一人素衣黑发,被甲胄严整的官兵簇拥护卫着入城。
隔得太远,薛恕并不看清那人的眉眼,只觉得他气质有别旁人,在这灰蒙蒙的城中,鲜明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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