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慢慢回头，精致的长袍扫过燕长歌身下大盘的边缘，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罗十三的身上，“你也有话要说吗？”
“呜呜呜！”
罗十三用力点了点头。
大祭司笑了笑，转身慢慢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不急不缓的动作，好似在闲庭漫步。
当他终于在罗十三的大盘前停下脚步时，罗十三眼中已经沁出一滴泪水，快速流淌过颧骨，在脸上又多了一道泪痕。
“这么爱哭呢，”大祭司看着他脸上干了又压上的新泪痕，“不过也可以理解。这么多年来，大多数孩子都是这样哭着被抬进来，像他那样，”
他反手指了指燕长歌的方向，“像他那样的，不是吓傻了，就是已经无奈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会哭的，就还有不甘。”
罗十三已经湿了睫毛用力颤了颤，再次发出了声音。
“你想说什么？”
大祭司抬手，也如同撤掉燕长歌口中的布条一样，撤掉了罗十三口中的布条。
“我有！我有愿望！”
一被松开嘴，罗十三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语气中除了恐惧，不甘，更多的是怨恨，“如果我能活下来，最好！如果不能，你能帮我完成一个愿望吗？”
大祭司似乎沉思了一下，才开口，“虽然这是我刚才想要答应那个孩子的事，不过看你求生欲望这样强烈，你也是个难得的孩子，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可不许为难我，说出什么杀掉魔主替你报仇的蠢话。”
“不，”罗十三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杀不了魔主，你也只是魔主的下属。但是我想杀的人，对大祭司您的能力来说，绰绰有余，我若死了，请大祭司为我完成遗愿！”
罗十三欠了欠身体，朝着大祭司弯了弯身，做了一个请求的姿势。
“你想杀的人？”大祭司眉头微挑，“你的意愿，是要杀一个人？”
“是！”
罗十三眼中露出一抹恨意，“我想请大祭司，替我杀了我爹！罗家村的土财主，罗昆义！”
“杀你爹？为什么？”
大祭司似乎来了些兴致，“这些年，我也不止一次替祭品完成遗愿，但杀掉自己的亲生父亲么，如此清新脱俗，别具一格的遗愿，我可还是第一次听到。”
罗十三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是一想到那些，眼中的怨恨根本压不住，“大祭司见过，亲生父亲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上别人的餐盘的吗？我纵然也惧怕怨恨魔主，可我更怨恨的是把我送上盘子的亲生父亲！”
大祭司兴致略减，“见过呢。以前，也曾有穷苦人家，家里人口多，实在揭不开锅，就为了得点儿钱养活其他孩子，选一个孩子换钱使。”
罗十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张了张嘴，干声道，“……舍一保其他，也是一种走投无路。我纵然也会恨，也不会恨的那么深。可是大祭司，我家里，可不穷啊，甚至是村子里最富的。就因为有点儿烂钱，我的亲生父亲还养了几个小妾。而我，这个正妻生的孩子，只因为小妾几句耳旁风，不仅从小受尽怀疑与白眼，如今还被送上魔主的祭盘！他可不是养不起我了，也不是养不起家里人了！难道他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那他的确该死。”
大祭司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答应你，如果你不幸的被魔主选作该死的那一个，我会亲自去你家里，把你的亲生父亲杀死。”
“…谢谢。”
罗十三跪坐了下去，没有再开口。
他当然更想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但现在，他知道，就算自己死了，也有人会替他杀掉他那个恶心至极的亲生父亲。
“好事要做双，”大祭司又将身体转回来，面向了燕长歌的方向，“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最终究竟谁会成为那个活下来的人，但我不介意现在知道你们两个人的遗愿，做好所有的准备。我可是一片好心，既然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可我还是希望你们不会留有遗憾。”
说话间，大祭司已经走回了燕长歌面前，悲悯地看着燕长歌瘦弱的身子，“孩子，刚才也许你还在害怕，不敢随意开口。但现在，你的另一个伙伴已经率先拥有了让我替他完成遗愿的资格，你总可以说出你想说的话了吧？”
燕长歌微微仰头看着他片刻，竟然冲他笑了一下，“大祭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没有话要说呢？从一开始，您拿掉我嘴里的布开始，就只是您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有话要说。也许您一定要帮我完成一个所谓遗愿，是您的慈悲心肠，可是，我不想在死之前，还拜托别人什么。又或者，我是幸运的，死不掉呢？”
大祭司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你说没有话说，可是却伶牙俐齿的说了这么多。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你有所顾虑很正常，我理解。但据我所知，你不应该无话可说。”
“哦？”
燕长歌歪头，“我怎么不知道我不该无话可说？请问大祭司何出此言呢？”
大祭司轻笑，“你也有一个父亲。而且与他截然相反，”
他回眸看了一眼罗十三，又快速收回目光来，“你要是死了，只会希望你的父亲好好活着，寿终正寝，将来还能有人收尸。但你以为，你所托付的里长，村长，真的会有那个耐心照顾好你父亲的后半生，将来给他养老，给他入葬吗？他们自己都年纪不轻了吧，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比你爹死得都早？就算不是，他们也可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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