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不想被救赎_我送你一枚月亮【完结】(22)

  厉珩把折迭铁锹杵在雪地里。

  抹了把汗,把乱开车窗的人塞回去,顺便探进半个身子,把暖风拨到最大档:“晚了。”

  厉珩没准备讲道理:“三秒原则。”

  超过三秒不回答等同于默认。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三秒内,季斓冬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你将被调查局组长绑架。”厉珩回到驾驶室,关上季斓冬这一侧的窗户,“这位证人,今晚雪夜大餐,泡面、自热火锅和便利店三明治,选哪个?”

  季斓冬在咳嗽,很轻,冻得泛青的手指埋在小狗暖呼呼的肚子上,眼睛里微微透出笑。

  厉珩侧头看他,也被感染笑意,打开车灯,按了下喇叭。

  这不是个要回答的问题,季斓冬吃不下东西,厉珩知道,季斓冬依然停在那片无法接近的冰天雪地里,厉珩也知道。

  但至少,仗着十二年前的情分,他偶尔还能拉住季斓冬的手,这只手愿意稍微变暖和一点儿的时候,季斓冬的身上,仿佛也有少年的影子短暂复活。

  他们慢吞吞把车开回家。

  厉珩尽力找了些完全不相关的、天南海北的轻松话题。

  季斓冬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在厉组长实在词穷时,适当接一两句话,偶尔被窗外五颜六色的灯牌吸引。

  厉珩就会把窗户上的水汽抹掉,让他看得更清。

  最后一公里,季斓冬开始变得更安静和沉默,厉珩握住他垂在身旁的手,放在小狗脑袋上,季斓冬回神,朝他笑了笑。

  厉珩知道,季斓冬需要用药物压制幻觉,这场计划外的雪,还有其他更在计划外的变故,稍微打乱了服药时间。

  满载风雪的越野车泊进地下停车场。

  厉珩跳下车,绕到另一侧开门,轻轻握住季斓冬的手腕,他晃了晃手掌,等季斓冬收回注意力。

  几秒后,这双眼睛轻轻眨了下。

  季斓冬慢慢醒过来,侧头看向他。

  季斓冬像是被困在慢速的时间里,厉珩一次再一次,小心尝试着将他轻轻捧出:“看见什么了?”

  他只是问,不强求季斓冬答,走过空荡荡有回音的地下停车场,被他抱着的人出声:“梦。”

  厉珩随口问:“坏梦?”

  大瓦数的照明灯下,季斓冬的睫毛落下暗影,他看见这双眼睛的弧度像是歉意。

  季斓冬恢复清醒,想要自己走路,但厉珩不太能战胜自己的私心。

  他收拢手臂,把季斓冬抱得更紧。

  但回答还是事与愿违:“好梦。”

  季斓冬说:“很好的梦。”

  季斓冬描述幻觉,他的说话声很低,咬字很慢,小狗扒着厉珩的裤腿,仰着脑袋,努力想要够那只垂落的手。

  “厉组长。”季斓冬说,“我杀了我父亲,是因为愤怒。”

  厉珩握紧这只手。

  厉珩一直知道这具身体里被困住的愤怒。

  季斓冬无法表达,无法发泄,他的内里和外部完全脱节,一切情绪都困在深不见底的地方,不存在出口。

  潜意识为自救,编造幻觉。

  幻觉是潜意识对现实元素的切割、修正和改造。

  厉珩的出现,不断唤醒十二年前的记忆,于是季斓冬的幻觉也被影响,从十五岁开始出现分支。

  “我忘了伪造伤痕。”季斓冬描述他在幻觉里的梦,“你详查这个案子,我被关进了劳教所,负责种蘑菇。”

  他抚摸这个幻觉:“我把蘑菇种得很好。”

  “我没有成年,不能在劳教所待太久,他们赶我出去,我不想走。”

  季斓冬说:“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走,我有蘑菇,有……小狗,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布丁。”

  “我每天和它玩飞盘,给它做小狗饭。”

  “它吃的很多,长得很快,有这么高。”季斓冬比划,“会把我扑倒,毛是软的,很暖和。”

  “这样过了一些年,我帮了一些人,他们并不恨我。”

  “我爱了一些人。”

  他在这里卡住,再罔顾事实的幻觉,也没法编造完全不了解的部分,而有关这部分的经验,只有今天这几个小时。

  季斓冬卡了一会儿:“我们……接吻。”

  当事人厉珩实在忍不住了:“和这么多人接吻吗?”

  这话明显是开玩笑,这会儿的季斓冬有能力开玩笑,眼睛弯了弯,摇头:“和你。”

  他执意自己走路,于是厉珩慢慢牵着他,走进电梯,明亮的暖光洒下来,厉珩发现,受幻觉影响,季斓冬的神情甚至有些轻快温和的腼腆。

  “我们意外重遇了。”季斓冬说,“我身体很好,雪天也会出门遛布丁,买咖啡的时候,你在给车铲雪。”

  季斓冬握着小狗的牵引带,继续向下说:“雪很大,天也黑了,你问能不能和我回家。”

  厉珩开始明白幻觉可怕的地方。

  它甚至可以剪切拼凑真相,于是每个画面都那么真实、那么毋庸置疑。

  那么……引诱着人沉迷。

  “我说好。”季斓冬很轻快地把故事讲下去。

  他告诉厉珩:“但有个提醒,要轻一些,果果在家,她很小,在睡觉。”

  “她是从医院偷跑出来找我的。”

  “找了我很久。”

  季斓冬说:“她要叫我爸爸,我认为太老了,我还很年轻,我们讨论了一下,她决定叫我大蘑菇。”

  这大概是个笑话,需要听众配合,厉珩吃力地扯了下嘴角。

  他忽然不敢再往下听。

  因为电梯已经到了预定楼层,他们离开电梯,眼前就是厚重的防盗门,而季斓冬正讲到这里:“我换了家里的灯。”

  “小心,打开门,光就会涌出来。”

  “橙黄色的,很亮,亮到晃眼睛。”

  “布丁着急回家,但要讲规矩,先擦脚。门不好开,钥匙不太好用,果果会和光一起扑出来,抱住我的腿,很暖和。”

  季斓冬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钥匙。

  厉珩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季斓冬。”厉珩说出这几个字,居然有些吃力,“你等一下,半分钟,我准备——”

  他看见这双眼睛很温和地一弯。

  钥匙转动,因为是价格高昂的特制防盗门,开得很顺滑,走时厉珩忘记关上阳台窗户,门打开后冷风穿门溢出。

  房间里空洞漆黑。

  暗淡光线下,寂静,只有家具的轮廓。

  小狗怯怯呜咽了一声。

  季斓冬很平静,仿佛早清楚一切不过只是幻觉,早已经习惯幻觉在眼前碎裂,厉珩没能握住他的手。

  季斓冬蹲下帮小狗擦脚,换鞋,进门,打开一个专供幼犬的奶糕,轻轻抚摸一只狼吞虎咽的、不叫布丁的小狗。

  季斓冬走到桌边,吞下药片,喝水。

  季斓冬坐在沙发上。

  厉珩关掉窗户、打开灯、打开空调的暖风,他走过去,撑着沙发背,空出只手拢着季斓冬的后脑,把人压进怀里。

  “季斓冬。”厉珩放轻声音,一遍一遍重复他的名字,“季斓冬。”

  厉珩捧着这个静静坐着的人,他低头,压上薄薄的、冰凉的眼皮,他收拢手臂,就这么一动不动贴着,直到足够证明自己是真的。

  他握着季斓冬的手,让它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急促的、激烈的心跳慢慢叫醒这只手,季斓冬再次强迫自己醒过来。

  “我愿意配合。”季斓冬想了想,补充,“不是因为接吻,厉组长,对不起。”

  他抬手,摸了摸厉珩扎手的短发,温声为那时的反应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冰水主动把自己融成月下的海,厉珩却反而摇头,他攥着季斓冬的手,为了克制住过重的力道,几乎已经微微发抖。

  季斓冬却只是说下去。

  “我的生父,导演季业诚。”

  “虐打只是那场事故的诱因,他打我是解闷,我母亲恨我,是因为我搞砸了别的。”

  “我生父的生意在境外,诱骗新人出国,用特殊服务换上镜机会,我母亲是他的掮客。他死后,这笔生意落到我母亲的姘头、季然的父亲手上。”

  “我想把季然带走,我认为我可以养他。我放走了那些被困在地下室的人。”

  厉珩的声音低哑:“他们感谢你?”

  季斓冬摇头:“他们恨我。”

  所以一开始,厉行云找到他的时候,失势的季斓冬被整得不可谓不惨,甚至扔进那种满是羞辱意味的剧组。

  没人想帮这个搞砸了一切的人。

  没人会提供证据。

  没人想翻出不堪到这个地步的过往。

  季斓冬这个该死的搅局者,被人憎恶、被人痛恨,厉行云所听所见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些人的描述,他们只想让这个自以为是的高傲混账也尝尝绝望的痛苦。

  “我太年轻了。”

  季斓冬坐在这里,回想、总结、反思,得出结论:“忘了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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