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徐若水微微眯起眼，“你这是在抱怨我给的工资还没到位？”
“没有没有。我今天刚从前公司辞职，明天才算正式入职。哪有班还没上，就急着让老板开工资的道理？”
“我乐意给，你管不着。”徐若水挑眉。
林寂却依旧摇头，脸上不见一点对金钱的热爱：“我不要。”
徐若水凝视着少年的侧脸。
对方脸色有些白，唇角也落下来。徐若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缘由。
“林寂，别瞎琢磨。你和你那弟弟，就算真去配型也成功不了。
帮不了的忙，没必要为此内疚，更别给自己添堵。”
林寂怔住，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思也会被看穿。
他低下头：“也不全是内疚……毕竟是一条人命。我只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他抬起头：“徐哥，即使去配型也不成功，真的吗？”
终究是在人家家里吃过一年的饭。
即便挨过几次打，林寂也从未记恨到希望对方丧命的程度。
更何况，这一次的林寂，还不曾体会过被逼到绝境的滋味。
林寂被徐若水及时地捡回了家，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日子，睡在柔软干爽的床上，不必再为明天的住处和下一餐饭发愁，远离了失业的焦虑和世态的炎凉。
徐若水静静地想，林寂是过去的自己，但又不完全是。
从徐若水走向林寂的那一刻起，这个年轻的灵魂，就已然走上了一条与记忆中那条绝望之路截然不同的岔路。
林寂会变得柔软也很正常吧……
徐若水点头：“我说是真的，你就信吗？”
林寂没半分犹豫，用力点头：“我信。”
徐若水忽然勾唇笑起来，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嗯……我说的是真的。”徐若水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略带慵懒的笑。
“你和你表弟属于旁系亲属，HLA全相合的概率本就只有25%左右。退一步讲，即便你真的去做配型，最终结果也一定是你们的HLA分型并不匹配。所以，即便你愿意捐献，对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徐哥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懂……”
徐若水语调恢复了往常的散漫：“那我懂得可多了……”
两人不再理会身后那片残留的尴尬与寂静，径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顾知凤耳边的议论却越来越大。
“是她自己不让儿子做手术？”
“我刚才看这位阿姨的样子，还觉得挺可怜，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顾知凤僵在原地，只能咬着后槽牙，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朝着门口方向挪动。
前面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此刻都带着各异的目光，自动向两边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顾知凤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公司大门。
而她一走，身后的议论声立刻转了风向：
“刚才那位徐先生……我的天，长得也太帅了吧，气场两米八！”
“不知道他们公司还招不招人？跟着这种老板，也太有安全感了！”
第25章 我这么帅的脸你也下得去手
徐若水自然是不可能雇佣别的员工。
事实上，除了林寂，他甚至不愿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有过多接触。
离开正常的、秩序井然的世界太久了，那些在无数个生死边缘挣扎的任务世界，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偶尔会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维度。
而林寂，就是徐若水唯一的图腾。
只要这个年轻的、鲜活的、与他有着最深切羁绊的生命还在他视线所及之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么他就是在现实世界里。
徐若水沉默地开着车，道路两旁是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
那些斑斓的光点偶尔会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幻化成记忆中寂静冰冷的宇宙尘埃，或是某个末日废土上燃烧的余烬。
副驾驶上的林寂双手规规矩矩地扶着腿上的纸箱。纸箱边缘在他牛仔裤上压出浅浅的凹痕，脊背挺得笔直，连肩膀都紧绷着，就像是坐在第一排老师眼皮子底下的小学生。
“徐哥，”小学生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车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听点啥呀？”
徐若水眨了眨眼，眼前扭曲的光影重新凝聚成热闹而真实的城市夜景。
他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行啊，听什么？那听鬼故事吧。”
林寂看了看车内极致简约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内饰，犹豫了一下：“不好吧……徐哥，你这车看起来特别高雅，应该听点什么外文音乐，交响乐什么的风格才对吧……”
徐若水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伸手在车载屏幕上点了几下：“就听鬼故事。”
很快，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背景音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整栋办公楼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走进电梯时，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指示灯跳过13楼，直接亮起14楼。门缓缓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恰到好处的停顿，伴随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将悬念拉到最满：
【我正要按关门键，突然听见她说……‘能帮我找找头吗？’】
出乎徐若水意料的是，林寂非但没害怕，反而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纸箱，像是捧着一桶爆米花。
徐若水斜睨了他一眼，看着少年那专注又带着点兴奋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爱看末世小说，喜欢听鬼故事……可爱的很，也好养活的很。
徐若水的表情带着一股心甘情愿的纵容。
徐若水将车停入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
两人从车上下来，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感应灯渐次亮起，照亮通往电梯厅的路。
林寂还宝贝似的捧着他那个纸壳箱子。
徐若水伸手想去接过来，林寂连忙侧身避开：“不用不用，徐哥，这个不沉的，我自己能行！”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动作有些急，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原本就有些老旧的纸箱底部，透明胶带竟然崩开了。
“啊！”林寂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赶紧抬起膝盖，险险地顶住箱底，阻止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徐若水也迅速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抱住了箱子两侧。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两人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林寂被撞得眼前发晕，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徐若水双手稳稳托住箱子轻轻放在地上，立刻伸手去揉他的额头。
“我看看。”
林寂下意识抬头，两人视线猝然撞在一起。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呼吸浅浅交缠。
徐若水的手顿了顿，指节无意识蜷缩，又继续轻轻揉着他发红的额角。
“本来就不太聪明，这要是撞傻了可怎么办？”
林寂也抬起手，试探着碰了碰徐若水的额头。徐若水斜眼瞥了下那只小心翼翼的手，没作声，手上揉动的动作也没停。
林寂的指尖便在徐若水的额头上轻轻画着圈。
“你画符呢？”徐若水失笑，“我不疼，别揉了。”
“哦……”林寂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垂了下来。
徐若水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立刻改口：“好像……是有点疼，你再揉揉。”
“哦！”先前还像安静悬在夜空中的黑葡萄，下一秒就被注入了星光。
林寂立刻重新伸出手，这次直接两只手一起上，整个捂住了徐若水的脸，力道没轻没重地揉搓起来。
徐若水被揉得五官都变了形，无奈地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轻点，你和面呢？”
弹得不疼，林寂笑眯眯地后退一步，眼睛弯弯的：“徐哥，你怎么这么惯着我……你一点都不像老板。”
徐若水没接话，蹲下身查看那个散架的纸箱。
这里面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或许都是垃圾，但徐若水知道它们的分量。
那个浅黄色的马克杯，是林寂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在柜台前徘徊了三次，在浅蓝和浅黄之间纠结了十分钟才选中的；
那本黑色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他刚做销售时默写的敬酒词；
深蓝色的是他省吃俭用的记账本；
还有那本缺了角的，记录着他工作两年自认为有用的工作心得。
剩下厚厚的都是这种林寂做过的职业的专业书。
徐若水小心翼翼地先把杯子放在地上，又把那些本子一件件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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