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大臣过来本是想寻安慰的,结果被小皇帝这么一说,好像明天蒋贼就要杀进来了似的,吓得一个个面色灰白,忙不叠的走了。
阮言松了口气,“总算是安静了。小顺子,把清凉膏再拿来给朕按按头,听他们墨迹的头晕。”
小太监赶紧过来,手里拿着银盒子,一打开里面就是一股清凉的味道。
他小心的挖出来一点,给小皇帝在额角的位置按了按,“陛下,其实大臣说的不无道理,蒋厅南威名赫赫,功高震主,听说他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如今要回京了,可不就像是猛虎在侧,陛下要早做防范啊。”
阮言微微闭着眼,唇角带着一点凉薄的笑意,“哪个人又给你塞了钱教的同朕说的这些话?”
小顺子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陛下明鉴,奴才不敢。”
天天睁眼闭眼耳边围绕的都是蒋厅南的名字。
阮言烦不胜烦。
他难道不知道蒋厅南是个威胁吗?
可他能怎么办!
还不都是他倒霉,才十五岁的时候父皇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正赶上邻邦虎视眈眈,蒋厅南临危受命,领军驻守边关。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刚刚登基,什么都不懂,孤零零的坐在龙椅上,抖着嗓音一遍又一遍的问,“众卿,何人敢出战?”
没人理他。
谁愿意出了京城这富贵窝,去那个地方吃苦受罪。
只有蒋厅南站出来。
他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单膝跪地,“臣愿前往,为陛下驻守边关,万死不辞。”
现在朝中上下都骂蒋厅南是蒋贼,说他功高震主,却全然忘记了,当年满朝文武是如何夸赞他少年英勇。
大军出征的那一日,阮言亲自去送行。
他斟了一杯酒给蒋厅南。
蒋厅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声音沉沉,“言言要照顾好自己。”
没有叫陛下,是言言。
蒋厅南父亲战死,先帝为表彰仁德,曾把蒋厅南接到宫里住过两年。
阮言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他发过一次高热,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蒋厅南对自己很好,经常替自己抄书。
阮言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什么了,只记得尘土飞扬,他盼着蒋厅南替他守好疆土,似乎……也曾盼着蒋厅南平平安安。
至今已五年了。
时过境迁。
阮言不是那个懦弱的孩子了,他开始尝试收权,刻意打压几个前朝旧臣。而蒋厅南呢,一场又一场的战役积累了他的威名,军队逐渐壮大,兵符在手,雄踞边疆。
现在的蒋厅南,恐怕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希望“言言平安”的蒋厅南,他想要的,只怕是自己的皇位了。
杂冗的往事在眼前一晃,阮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顺子,“念你伺候朕多年,你出宫吧,朕会给你一笔钱。”
小顺子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陛下,奴才从您登基就跟着您了。”
“朕的身边,不留不忠的人。”
……
“将军,您弄这些小玩意做什么?”
副将李涵从外面走进来,“还让人在箱子外头裹着棉花怕撞坏了,什么东西这么精细。”
蒋厅南声音是难得的温柔,“送人的。”
也不知道言言现在多高了,还喜不喜欢这些小玩意。
蒋厅南现在对阮言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分别时,言言裹着自己的斗篷,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像是有点红,蒋厅南心疼坏了,他舍不得离开言言,总怕朝里朝外那些豺狼虎豹对言言不利,可他没办法,他要去替言言守着这江山。
李涵环顾左右,微微压低声音,“探子来报,现下京中流言四起,对您的风评可不太好,都骂您是蒋贼呢,尤其是那些文臣……”
提到这儿,李涵就有些不屑,“他们在京中高枕无忧,也不想想是为了什么,要不是咱们在这里拼命,能有他们的好日子?”
蒋厅南眸色冷淡,“随他们,等我回京了,自然会把不长眼的清理掉。”
他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人,杀人不过眨眼间。
李涵嘟囔,“就是不知道那个小皇帝是怎么想的……”
话没说完,冷冷的目光瞥过来,李涵赶紧闭嘴。
他们这将军,什么都好,治下严厉,赏罚分明,就是太忠君了些,这些年军中不乏有人鼓吹,想要将军谋得那个位置,可但凡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落到蒋厅南耳朵里,便是一场暴怒,只要是说皇帝半句坏话的,都会被处以极刑。
蒋厅南神色冷淡下去,“吩咐下去,大军启程。”
京城三月三,正是艳阳天。
阮言站在池塘边喂鱼,听到蒋厅南已经进城的消息时,手微微一抖,把整捧鱼食都扔进池塘了。
他顿了顿,接过手帕,擦了擦手。
“走吧,去宣政殿。”
龙椅这个位置,阮言坐了五年,但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么不舒服,只觉得有点硬,坐的他浑身别扭。
他不自在的扯了扯衣袍,又觉得衣领太紧了,怎么呼吸都有点不畅。
直到他听到外面传来衣袍摩擦以及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是蒋厅南来了。
阮言下意识挺直腰板。
他抬起眼,有一道身影,逆着光,慢步朝他走过来。
阮言有点恍惚。
蒋厅南怎么长得这么高了。
他似乎都没来得及回府,穿着盔甲就来了,铁甲泛着寒意,更衬得蒋厅南面容冷厉,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眉眼都还是当年的样子,可眸色沉下来,盯过来的瞬间,让阮言莫名想到小时候番邦送来的雪狼,琥珀色的眸子,盯紧猎物的时候也是这样。
两个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蒋厅南迟了一秒才单膝跪地,“臣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蒋厅南微微低下头,好像借此想隐藏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言言长高了,俊俏的像画里的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的板板正正的,看起来就乖死了。宫里果然养人,不像是边疆,风沙吹着,都是糙汉子,他的言言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只看了一眼,蒋厅南就快大脑空白了。
清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将军请起。”
落座后,阮言照常说一些客套话,感念将军辛苦,替朕驻守边关,朕要慰问边关将士云云……
可越说阮言越不自在。
这蒋厅南怎么回事,和他说话只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黑沉沉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怪吓人的。
阮言又随便说了几句,终于有些被盯得受不了了,“天色不早了,将军不如留在宫里用膳?”
这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一般臣子听到这句话,都委婉拒绝,谢恩告退。
没想到蒋厅南竟然笑了笑,“好,多谢陛下。”
好????
阮言憋了一肚子气。
好什么!
这蒋厅南果然是故意挑衅!!
但话都说出口了,又不能再把人赶走,阮言只好憋憋屈屈叫人在偏殿摆膳。
阮言一向挑食,御膳房每次都是绞尽脑汁奉上一桌子的菜,阮言也不过稍稍动动筷子而已。
更别提今天还多了一个人。
更没胃口了!
阮言只吃了几口菜就停下筷子。
看的蒋厅南眉头皱的紧紧的。
就吃这么点?怎么跟小猫似的,怪不得看着这么瘦,怎么底下伺候的人都是废物么,不知道劝着点。
蒋厅南夹了一块鱼腹,挑好了刺,夹到阮言面前的碟子里,“陛下进的太少了,当多吃一些。”
阮言睫毛莫名一颤。
这话、这场景……怎么有点耳熟。
记忆深处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好像是他小时候闹着不肯吃东西,有人抱他抱在怀里,先是哄着,叫他不听,又气狠的威胁,“言言不吃饭,是要哥扒了你的裤子揍你吗?”
阮言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一股羞臊涌上来。
谁敢!谁敢打他屁股!
阮言现在是皇帝,从前是太子,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谁敢对他不敬。
阮言微微捏紧筷子,可一抬头,对上男人黑沉的目光,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将那块鱼肉吃了。
蒋厅南笑了笑。
紧接着,他开始不停的给阮言布菜。
明明都有伺候的宫人,可他非要亲自来,剥好的虾肉,盛好的汤,偷偷被夹在菜里的胡萝卜……
当然,还是被阮言挑出去了。
蒋厅南有点想笑,却又觉得心里软软的,言言虽然现在是大人了,总是板着脸,其实还和小时候一样呢,会挑食。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阮言被喂了一肚子,从来没有吃的这么撑过,他苦着脸,下意识的揉了揉小肚子,而后似乎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够威严,赶紧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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