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过大概的情况,陆灼年回到手术室门前。
陆自瑧早已被推进手术室,院长及各科的专家全员到岗,所有科室全部严阵以待,连护士都被叫了回来。
陆灼年见这么多人都围着:“都在这儿围着干什么,做手术的医生不都进去了吗?”
院长点点头:“陆少,已经在手术中了,您放心……”
陆灼年抬了抬手,打断院长没有意义的安慰:“没事的都回去,该下班下班,该回家回家,这儿用不了这么多人,都走吧。”
这句‘都走吧’在赶来加班的医护人员听来,简直是如闻仙乐耳暂明,恨不能当即躬身高呼一句‘圣上英明’。
众人离开后,手术室外只剩下陆家几人。
有陆灼年母亲程韵,有几位叔伯及其家属,还有陆自瑧的特助和管家。
陆灼年镇定自若,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先是礼貌地请各位叔伯回家,说有消息会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回去休息,又在人潮散去后安慰自己的母亲。
医院走廊灯光白亮如昼,空气中永远是消毒水和酒精味道,闻起来格外冰冷。
陈则眠望着手术灯出神。
他不知道这是一次突发的意外,还是剧情线在用其他方法,强制陆自瑧下线。
原书作者安排陆自瑧的死亡,是为了制造葬礼上的矛盾冲突,也是为了让陆灼年能够提前接手陆家,否则一个正当壮年的陆自瑧在位,陆灼年没有成为陆家家主的机会与条件。
所以,让陆自瑧活下来的条件,难道是……
让陆自瑧退位?
这只是揣测,他要说出来吗。
如果有用也就罢了,可要是没用呢?
“手术还要很久,您也先回去吧,”陆灼年将外套搭在程韵肩头:“妈,这里有我和则眠在,您放心吧。”
陈则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则眠’是说自己,赶忙回身道:“是的阿姨,有我和灼年在。”
程韵转眸看向陈则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红了:“眠眠,你是你陆叔叔的贵人,他上次出事就是因为你才逢凶化吉。这次,这次你说他会有事吗?”
陈则眠看向程韵:“不会的,阿姨,陆叔叔不会有事的,檀山寺大师算出来那个‘登高跌重’的劫数已经过去了。”
程韵猛地抓住陈则眠的手,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询问:“那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把这一次的劫也渡过去?”
陈则眠下意识和陆灼年对视一眼。
陆灼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陈则眠抿了抿嘴唇:“也许,可以试一试。”
程韵眸光亮起:“试什么?”
陈则眠讲出自己的推测:“把陆家给陆灼年。”
众人:“???”
第140章 三年后(2)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旁边特助和管家露出很不赞同的眼神,仿佛在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争上家产了。
众人注视下, 陈则眠后撤半步,躲到了陆灼年身后。
陆灼年护在陈则眠身前, 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
倏忽间, 众人神色各异。
虽然无人敢言,但现场氛围霍然紧绷。
陈则眠小声问陆灼年:“这么说不对吗?”
陆灼年沉默数秒:“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这个。”
陈则眠无辜道:“我刚才看了你一眼,你不是点头了吗?”
陆灼年轻叹:“我点头是想让你说随便点什么,安慰我妈。”
陈则眠挠了下鼻尖:“额, 那我们的沟通可能出现了点偏差。”
陆灼年低声问:“你刚才的话有依据吗?”
陈则眠很慢地点了下头。
陆灼年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不能讲?”
陈则眠抬起双眸,眼底凝结着一丝紧张:“也可以,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我没有一定要知道, ”陆灼年凝视陈则眠,声音中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成与不成都容易被埋怨的话,只有你会不计后果地跟我讲。”
陈则眠拍了拍陆灼年后背:“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只要陆叔叔没事就好了。”
这两句话犹如一声钟鸣, 敲响在程韵耳边。
程韵垂眸沉思,似有所悟。
是啊, 这些话陈则眠本可以不讲的。
在手术室前说出‘把陆家给陆灼年’这句话, 外人看来很像是争权夺位, 可程韵却是万万不信的。
他们只有一个孩子, 一旦陆自瑧有何不测,陆家本就该由陆灼年继承。
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依据, 陈则眠何必多此一举, 平白无故往自己身上揽嫌隙。
这话只要说出口, 无论是否真的有用, 都注定是一句得罪人的话。
可陈则眠还是说了。
净尘大师当时谶语是‘登高跌重’,久居高位又何尝不是一种‘登高’?
这样看来,陈则眠所言或许真不是捕风捉影。
并非程韵轻信,当年在保罗大厦,陈则眠为了救下陆自瑧,不惜自己掉入电梯井,这样一个人讲出的话,她又怎么会怀疑呢?
从出事到现在,程韵始终表现得很冷静。
叫救护车、来医院、通知陆家亲戚、让荣伯给陆灼年时不要说得太严重,免得儿子在赶来途中太过着急出了意外。
来到医院后,在签病危通知书和风险告知书时也很镇定。
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然而没有。
在陆灼年赶到之前,程韵始终头脑清醒,游刃有余地去处理每一件事情。
人的承受能力远比想象中强大,也比想象中脆弱。
在选择相信陈则眠的刹那,紧绷的情绪如潮水倾泻。
程韵抬手抹去眼泪,转身吩咐管家:“去把家里公章都拿来。”
管家惊诧道:“拿到这儿来吗,陆夫人?就算要交接,也不用……”
“让你拿你就拿!”程韵猛地拍了下桌子,罕见地疾言厉色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不快去!”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陆灼年扶着母亲坐在软椅上:“妈,你身体不好,别着急。”
程韵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陈则眠那句话里。
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很容易自圆其说,不用旁人多加解释,自己就会说服自己继续信下去。
程韵抓着陈则眠的手:“眠眠啊,我之前就在书上看过,说人这一生啊,所能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有定数的,把命里能花的钱都花尽了,该享的福都享完了,也就到寿了该走了,自臻现在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陈则眠不知道该怎么说,求助般看了陆灼年一眼。
陆灼年给程韵倒了一杯热水:“妈,你要是真信这些,就该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他要是真说了什么,万一就不灵了怎么办。”
“对对对,不说这个,说点别的。”程韵闻言立刻放开陈则眠的手,挽了挽耳边垂下的发丝,强迫自己找个别的事说:“灼年,你知道你爸爸平常都去哪里修他那些古董表吗?”
陆灼年也没料到母亲话题跳转跨度这么大,愣了半秒:“好像是潘家园那边有个老师傅。”
程韵从柏金包里拿出个包好的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块精致华贵的古董腕表。
看到那块表的瞬间,陆灼年脸色微变。
这块表是他父母结婚时,爷爷陆老所赠,价值连城,意义更是不可估量。
程韵拿起古董表,露出碎了一角的表盘:“他凌晨起夜回来睡不着,就又去擦这些表,结果突发心梗。从椅子上摔下来时,表盘在桌角磕碎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灼年接过腕表:“爸摔的时候正好拿在手里,表肯定会磕坏,和兆头不兆头的没关系,您不要多想。”
陆家家底殷厚,这样的表别莫说磕坏一块,就是磕坏十块百块,程韵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在这种时候,无论什么东西都被赋予了别样的隐喻,不要说是陆自瑧最珍贵的腕表有所损坏,就是他喝水吃饭的杯碗打碎,都容易让人生出不好的联想。
和影视作品中男主角一出事,女主角要么弹琴断线割手,要么刺绣扎到自己一个道理。
仿佛这个表修不好,陆自瑧就不会好了似的。
程韵交代陆灼年:“等改天你得了空,先去把表修回来。”
陆灼年应承道:“好,等爸做完手术,这边没什么事了我就去。”
手术进行到一半,管家将陆氏企业公章带到医院,将那满匣公章转交给了陆灼年。
见陆灼年收下匣子,程韵仿佛见证完成了什么仪式,吊悬在心间的那口气倏然就散了。
已经凌晨四点多了,陆灼年又劝母亲先回家休息。
程韵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这种紧要关头,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事情,全等着她和陆灼年拿主意,她要是也病倒了,那才是给孩子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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