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老院判一句问话问得心底发凉。
是啊,现在的他是个太监。
从古至今,从来没听说过,有太监行医的。
可楚深和紧接着锲而不舍的几句话又让他眼底泛起了一片湿热。
老院判也不知怎么想的,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应下了。
他严肃的面上有些不耐,语气也不算好听,但口是心非。
“殿下就会给老臣找事做。”
“先说好啊,这小童我用两个月,用得不顺手了,就给你送回来。”
楚深和缓缓笑开,拉拢方才因为施针散开的衣襟。
小小的人儿身上或许因为常年针灸,能发现许多泛青的痕迹,看了令人触目惊心。
“那就劳烦院判大人了。”
“深和多谢大人。”
他用自己的人情,用自己的皇子身份。
为姜云天铺了一条路。
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煞费苦心。
后来,姜云天知道他的陛下就是这样一个温和善良的人,与他一样的大臣有许多。
他并不特殊。
但,那又怎样呢?
阳光照射到了黑不见底的角落。
处在黑暗中的人得到了光明。
难道会因为,阳光普照大地,就不将阳光视若珍宝、奉若神明吗?
后来,他成功地在老院判手下度过了两个月,度过了好几年。
他脱下了太监的服饰,再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老院判告诉他,给小皇子治病,不仅要讲究效果。
小皇子那么乖,也要让他尽量舒服一点呀,所以他们大夫能改进的,何必让病人吃苦呢?
姜云天听进了心里。
他学会了老院判的许多本事,成功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年仅二十,一手医术已是当世罕见。
直到后来,他在小皇子登基,变成了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天子的第二年。
他的家乡,云水郡,洪灾之后迎来大疫。
是前朝从未攻克过的疫情。
他顶着陛下略有些担忧的目光,站了出来。
亲赴灾区。
耗时三个月,试出了方子。
救下了一城、所有人都以为注定死去的百姓。
然后,成功名动天下。
被称为当世第一神医。
事情结束之后,他才恍惚想起自己的昔日仇恨,他的血海深仇。
姜云天有些讶异,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跟在陛下身边久了。
即便是回到云水郡,竟然第一个念头想的都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要解决疫情。
而疫情结束之后,他想要去报仇。
却发现,他的昔日仇人,原来,早在多年之前,都被绳之以法。
会这么做的人,除了陛下,别无他人。
可陛下多年来,竟然从未与他提起过。
可想而知的,那个曾经想要“欺辱”他的太监也已不在了。
他的陛下帮他报了仇。
说实话,姜云天分毫没有那种必须要自己报仇的执念。
因此,他只觉得感激。
而回宫之后,提及此事。
陛下居然有些抱歉地与他说:“那名太监因为一直受父皇信任喜爱,朕也是去岁才找到机会将他除去,为你报仇。”
“爱卿此番立下大功,可想好了要何奖赏?报仇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算,得重新想一想。”
姜云天现在仍清晰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或者说他清晰记得所有与陛下相关的反应。
确确实实,感动到无以复加。
感觉自己好像被阳光彻底笼罩,从此走在骄阳之下、清风之间,再无枷锁。
无有来路,却寻觅到了归途。
他记得那天他哭得一如初见陛下那日。
十三岁的少年当年在七岁的孩童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是因为觉得人生昏暗、无法存活。
二十岁的青年又在十四岁的少年天子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是因为觉得翻天覆地,人生从此,彻底走在光明之下。
他也觉得自己哭得不像话,分毫没有男子气概。
他有些沮丧地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是个太监吗?
因为他已经不是正常男子了,所以学了女子的“娇滴滴的做派”?
翌年,老院判确实年纪大了,最终在六十一岁生辰那日,驾鹤西去。
陛下分毫没有顾及他是个太监,力排众议,当然也是因为他确实一手医术力压群雄。
他以二十一岁的年纪,当上了太医院院判。
陛下似乎一直都觉得在两人的君臣关系中,似乎是他贡献地更多。
但陛下从来不知道。
没有陛下,十三岁的那个少年应该就已跳下冰池,死在无人问津的水底了。
又或者没有陛下,他会屈从于那个老太监,从此成为一个行尸走肉,最后的结局总也落不得好。
没有陛下,他的血海深仇难报。
没有陛下,他不会有机会在老院判身边学习,享受了最好的医学教育,还落了个神医的名号。
没有陛下,他只是一个小太监,不会是太医院院判,不会受万人尊敬还青史留名。
没有陛下,哪里还会有他呢?
只是,他被称作神医,最想救的那个人却最终没有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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