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知,孟怀远没有撒谎,楚呈曜就在孟府。
但楚呈曜的处境应该相对安全,毕竟小皇帝若是在孟府暴毙,孟怀远有脱不开的责任。
裴渡神色平静,眼眸低垂,睫毛遮挡了窗外阳光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屋外看似安静,但每隔几步就会有侍卫在外面把守,他无法走出这个房间半步。
孟怀远把他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呢?
用小皇帝作为人质,只是软禁他,却并未伤害他。
是想要试探他是否真的眼盲吗?
可在这一天半中孟怀远也来过几次,每次也只是说几句话,并未行试探之举。
与其说是要困住他,不如说是要拖住他。
让他在这段时间内无法跟外界沟通,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拖住他?
裴渡蹙了蹙眉,心中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么这一次,孟怀远的目标恐怕不是他……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外面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但并未进入这个屋子,反而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这里经过。
裴渡的好耳力让他听到了经过那个人口中零星的几个词。
守陵军、到、半日。
而且从那人欣喜的语气来看,这对于孟怀远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可是先帝的陵墓崇圣陵乃位于朔京北面、德山南麓,守陵军应当在那里守护皇陵,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更别说守陵军约有两千人,若是来朔京的话得整整两日方能到达……
不对,两日?
裴渡轻叩扶手的指尖倏地停下,呼吸也放慢了半拍。
时间并不是巧合。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说的是“守陵军还有半日即将到达”。
而他在孟府已经被困了将近一天半。
他知道了,孟怀远这次想要针对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部下,他身边的人。
孟怀远人为地切断了他与身边人的联系,他的府中庄正春、承影、赤霄等人便人心涣散、群龙无首。
若是此时有守陵军包围王府,随便找个由头将里面的人全部抓起来。
等到他再出去,王府也只成了一个空壳。
更何况孟怀远对待他的手下不会只有抓起来那么简单,孟怀远心狠手辣,必定是斩草除根的。
还有林樾舟,孟怀远看在摄政王妃的名号上或许不会下死手,但林樾舟也肯定是饱受折磨。
他得到了这个消息,庄正春他们可能还毫不知情。
就算在守陵军来之前他们得到了些风声,陆豹手下的人马才五六百人,也抵挡不住两千人的攻势。
裴渡指节微微蜷起,僵在了扶手边缘。
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缓缓站起了身,右手扶着案沿,左手虚虚向前探,依旧是眼盲之人摸索的姿态,可是脚步的方向却分毫不落地朝向门口。
他走到门前,抬手触到门框,还未使劲,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孟怀远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鸦黑色常服,满脸得意的笑意。
“王爷这是要上哪去啊,听下人说您昨夜也没怎么睡觉,老夫心里过意不去,特来瞧瞧。”
裴渡冷笑一声退回座中,手在案上摸索着找到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丞相有心,”他声音平和,“本王眼睛不便,分不清昼夜,也无所谓好与不好。”
孟怀远像是听不出来这话中的刺似的,抚掌一笑。
“也是,王爷手下能人众多,眼睛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听闻这一阵子京里不太平,您那些手下可都还安好?”
他语气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裴渡的脸。
裴渡的手缓缓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孟丞相,你到底要什么?”
孟怀远一摊双手,故作清高。
“老夫不想要什么,只想要个太平盛世罢了。”
一个没有裴渡的太平盛世。
现在,他马上就要达到这个目标了。
守陵军的首领曾是他的手下,等到军队一到,便伪装成什么逃窜的流寇,把裴渡的手下全部除掉。
就算裴渡还活着,也翻不出什么花了。
更别说裴渡还是个瞎子,他就看在裴渡是个废人的份儿上,勉强留裴渡一条性命。
毕竟裴渡还是楚呈曜的亲舅舅,他以后还要好好利用一下小皇帝呢。
裴渡轻笑一声,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他将茶杯放回桌子上,手却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
虽然进来时搜了身,但他既然敢来,身上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在他的腰间,藏了一把手掌那么长的软刀。
刀身是用罕见的奇铁锻造而成,没什么硬度,却足以在眨眼间抹了一个人的脖子。
大不了,他就与孟怀远同归于尽。
只是这样的话,孟怀远的罪行还没有得到揭露,表面上仍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丞相,而他则会背上一个谋害重臣的罪名,他自始至终装瞎这件事也会完全暴露。
所有人都会质疑他、唾骂他,甚至连带着楚呈曜,可能也会因为血缘的关系而受到波及。
孟怀远得意的神情就在眼前,他似乎也没那么多可以犹豫的时间了。
擒贼先擒王,杀了孟怀远,守陵军也自会溃散。
裴渡在身后悄悄握住软刀,站起身,一步步向孟怀远走去。
孟怀远察觉到身旁有人走过来,顿时心生警惕,只是他还没有开口问出什么,房门就被撞开了。
孟四平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撞倒了椅子自己也跟着趴在地上。
他都没来得及站起来,却抬着头,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先说了。
“不好了主子!林樾舟坠河,没了!”
孟怀远诧异地站起身:“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死了,突发心疾掉河里死了!”孟四平一脸焦急,“主子,摄政王府来要人了,他们要王爷去处理王妃后事!”
孟怀远眉头紧锁,表情严肃,但他并不是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担心。
他只是在冰冷地谋划。
林樾舟可以死,但不能在守陵军到达之前死,更不能在裴渡还在他府中的时候死。
若是王妃死了,就算是有天大的理由,他们也留不住裴渡了。
裴渡回了王府,他的手下又重新凝聚起来,守陵军来了也没用了。
孟怀远看向孟四平,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促。
“去核查这件事的真伪!”
孟四平刚站起来,连脚都没有移动半步。
“主子千真万确!就在城中映月桥那儿,不少人都看见了,百姓传得沸沸扬扬,消息压都压不住了!”
就在孟怀远那边和孟四平商议的时候,承影已经带着一队人马闯到了内院,闯到了正堂前。
承影手握短刀跨进屋内,扫了一圈发现裴渡的身影,这才朝着那个方向跪下,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哀痛。
“王爷,府中急报。”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王妃今日午后于映月桥突发心疾失足坠河,现在人已经……已经捞上来了。”
裴渡的手还藏在身后,那把软刀还贴着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变得滚烫。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王妃坠河身亡?
他怎么有点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有点想笑,想一把将承影拎起来问问,这是不是他开的一个玩笑。
可是无论是刚才的孟四平,还是现在的承影,似乎都在对他反反复复说着那一句话。
林樾舟失足坠河,死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有一把刀狠狠地扎了进去,在心脏处来回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心脏没有得到任何缓解,甚至连胃也开始不听话了起来。
他的胃一沉一沉地抽痛着,好似有人拿了把锤子在锤他,捶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裴渡紧紧地握住了袖中的那把软刀,刀身深深地嵌入他的手掌,温热的液体瞬间沾染了一手。
在疼痛的刺激下,他僵硬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缓解。
他不能在孟怀远面前失态。
他紧紧压抑钻心的痛意,故作平淡地开了口。
“知道了,那本王便告辞了。”
裴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林樾舟死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王妃一直以来就臭名昭著,如今死了,怕是还能给王府减轻负担。
裴渡朝着承影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迈出了步子。
承影也赶紧迈了两步,像以前在众人面前那样,及时地托住了裴渡的手。
可就在与裴渡的手掌接触到的瞬间,他的手缩了一下。
王爷的手跟冰块似的,冷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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