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六将木盒双手呈到了裴渡面前:“王爷,这是村志的上半册的手抄本。”
裴渡苦苦寻找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有发现这本书的踪迹。
如今这手抄本就放在这木盒当中,裴渡离它这样的近,裴渡竟然感到有点紧张。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攥紧,迟迟没有动作。
空气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一点点凝结,终于在落入寂静之前,裴渡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
“好,庄正春先拿着吧,看看里面的东西对吗。”
庄正春的心情也不比裴渡轻松到哪去。
只是裴渡要在所有人面前接着装瞎,这个检查的责任,必须要由他来担。
他手臂微微颤抖着将木盒从肖六手中接了过去。
庄正春小心地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上的铜扣,“曲村村志下册”这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明知道这是手抄本,明知道这纸和墨用的都是新的,但庄正春仍旧拿的小心翼翼,生怕再有半点磕碰。
他缓缓翻开这本村志,找到了“大事灾异”这一栏。
在这里,记着数十年前的蝗灾旱灾,那么最新的一场灾祸,就是曲水河决堤这场洪灾。
上面清楚地写着景和三十三年,也就是十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曲村于半夜丑时决堤,河水倒灌,淹没农田房屋,数百名村民还在睡梦中来不及逃跑被冲走下落不明。
后朝廷派丞相前来督察安抚,但伤亡过于惨重,朝廷所给予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
流传了几百年的村庄就因这场水灾毁于一旦,幸存下来的村民不过十余人。
他们也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散落于其他地方不知踪迹。
而将这篇记录下来补充完整的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村民。
他在离开村子时,意外发现了村志的下册,后闲暇时将这本书补充完整。
至于最后为何流落于世间,由于没有记载也已经无法知晓。
庄正春死死盯着村志上“后朝廷派丞相前来督察安抚”这几个字,似乎想要将其吞了咽进肚子里。
那时候,孟怀远就是大苍的丞相。
可是后来,他知道的事情与村志上记载得大不相同。
虽然十年前他只有十几岁,但他记得非常清楚。
坊间所有人都在夸赞孟怀远治水有方,妥善安置了那些受灾的村民,不仅将他们全部救了出来,还给他们找到了新的居所。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孟怀远新上任不过一年就在民间享有了极高的口碑,彻底坐稳了丞相这个位置,直至现在。
曲村发生水灾,朝廷所派过去的银两和补给也必定不会少。
又怎么会是村志上记载的“杯水车薪”“起不了半分作用”,这些钱都上哪去了?
是不是也被孟怀远全部私吞了?
若是孟怀远能够将这些银两全部用在灾后的救助和重建上,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是不是曲村也不是现在那一副杂草丛生的凄凉景象?
孟怀远这个挨千刀的,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庄正春怒气从胸中升起,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他双手抖得都有些连这本书都拿不稳了。
因为颤抖,有几页书从他的手指下跑了出来。
庄正春的目光正好落到的书中的“水利修建”这一部分。
在这里,明确地记载着景和三十二年,曲村刚刚经历了一场河堤修固。
在这一年里,村民们省吃俭用,纷纷将家中多余的钱捐出来用于稳固河堤,平日里没事的青壮年也都去帮忙。
历时一年将曲水河河堤加宽了三寸,加高了一寸。
那么按道理,新加固的堤坝应当更结实才对,怎么会那么快又溃堤了呢?
第46章 装小厮
听雪亭外,天气渐冷,前几日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亭子顶上还有残雪尚存,檐角处还垂着几根冰棱,偶尔滴下几滴水珠,全都砸在了石阶上。
而亭子旁小路上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脏雪堆积在道路两侧。
有两位公子并排走来,步子不疾不徐,衣摆随步伐微动。
其中一位左右看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赏着湖边的景色,也像在给另一个人指路。
另一位眼睛虽没有焦点,但始终安静听着,跟着另一位的提示在小路上款款而行。
在这两位公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厮。
这两个小厮一壮一瘦,手中各自拎了个食盒,低着头在后面走着。
壮的那个老老实实地没有说话,紧跟着前面两位的步伐。
瘦的倒是小嘴叭叭的,没有停下来过,并且也一点都不怕前面两个人听见。
“这食盒又大又沉,为什么两个人都得拎着,只有赤霄一个人拎着不行吗?”
林樾舟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以及虎口处,已经被勒红了。
他都已经退一步接受小厮的打扮了,没想到下了马车还得拎着东西。
要不是附近有三三两两的游人,他真想把这东西一把扔进裴渡怀里!
他们几人表面上在这里闲逛,实则是来这里看看勘察河道的情况。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忱仍旧在结冰的河道旁忙碌,身边还跟着两个衙官,拿着丈绳和罗盘在那里弯腰比量着什么。一旁的枯草地上还放着一冰镐冰钎铅锤算筹用于测量的物件。
林樾舟看了一眼,那么宋平信中说的,就是把这些东西都毁掉咯。
那这个宋平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在阻碍孟忱修缮河道吗。
同时,孟忱也注意到了这边来了人,他便先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过来。
就在孟忱望过来的那一刹那,林樾舟及时低下了头。
他在外声名狼藉,正在被禁足,哪怕让孟忱看见也不行。
庄正春带着裴渡走到孟忱面前,刻意地发出不那么刻意的感叹。
“哎呦好巧啊孟大人,竟然在这碰到你了。”
孟忱笑了笑,看了庄正春一眼,但最后目光却落到了裴渡身上。
“是吗?”
裴渡当然感受到了孟忱的目光,但他眼盲啊,他理所当然地装作不知道,没有丝毫反应,只当孟忱还在和庄正春说话呢。
庄正春见到此景,只得不着痕迹地再把话头引到他这里来。
“不知道别人来没来过,我可是第一次来这听雪亭,不知道孟大人有没有什么景色推荐推荐。”
他上次来只在岸边远远看着呢,应该不算来过吧。
孟忱却摇摇头笑道:“不好意思庄大夫,我自打到听雪亭这里,一直忙着勘测河道,为来年修缮做准备,哪里都没逛过,怕是不能推荐了。”
“哎呀孟大人这是在忙公务啊,”庄正春这才装作刚刚看到那一堆东西,惊讶道,“真乃勤勉有加。”
“分内之事罢了。”
“庄某听闻孟大人在任京兆府尹之前就在工部任职,忙于水利相关事宜,想必是对这一方面颇有研究。”
“是也不是,”孟忱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家父曾对河道修缮有所心得,我也算耳濡目染。”
家父?
这不就是孟怀远吗?
庄正春心中暗暗惊讶,孟怀远精通于河道修缮?
是了,他刚刚想起来,孟怀远在初入朝堂之时,好像就是凭借着一手修缮的本领。只是在他坐稳丞相之位后,反而将这些事渐渐放下了。
若不是有人提起,他也很难想起来孟怀远还有这一身本事。
突然,孟怀远脑海中有一道光闪过,好像与刚才他看到的村志有了微妙的联系。
孟怀远知道怎么修缮河道,是不是就知道怎么毁掉河道。
那曲村前一年新修缮的河堤,后一年就意外溃败,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偷偷动了手脚?
当时孟怀远正好在曲村附近巡视,这也是洪灾发生后,朝廷为何派他来安抚的原因。
因为孟怀远离得近。
但这是不是也可以推测为孟怀远监守自盗?
庄正春心中一震,额头浸出一层冷汗,手指都在透着冷意。
如果真的是这样,简直太恐怖了。
先是损毁河道,人为地制造灾难,让朝廷派他去营救,而后在营救时,只是做做样子,私吞了赈灾款后,再将村民的求助压下去,反而到处宣扬自己的功绩,坐稳了丞相的位置。
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孟忱只是看着眼前突然脸色发白的庄正春,担忧地喊着后者的名字。
“庄大夫,你怎么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庄正春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哦,无事便好。”
似乎是孟忱见他们这一伙人也注意着他那些工具,想到了一件刚才发生的事,便打趣着说了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