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有我在。”
林月疏含着泪,瓮声瓮气地说:
“对不起,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是我太愚蠢轻信他人谗言,不光害了自己也给你添麻烦了。”
听他软乎乎的跟自己道歉,之前的确对他有过恼怒的霍潇一下子什么气也没了,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快成水了。
“不是你的错,善良又助人为乐,怎么也不算错。”
“也不是你愚蠢,没被骗的人也说不上多高明,不过是没遇到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杀猪盘,他们没资格笑话你。”
林月疏撇撇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后,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二人心照不宣望向房门。
——这次,四面楚歌的境地下,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
刚从湄南河回来的ploy一进家门,没有像以前一样将东西整齐摆放好。
包包随手一丢,鞋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也不管。
整个人像经历过一场浩劫,只想尽快将自己交给温暖的大床。
十几分钟后,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到玄关将鞋子摆好,包包挂好,而后来到林月疏昨晚住过的房间。
他经常带朋友回来留宿,每次都要把住过的房间里外打扫过一遍。
因为他爸是个懒汉,二人住一起时常把家里造的像垃圾堆,因此ploy就变成了超级洁癖,床上有一根头发丝他都不要放过。
ploy举着手电对着床单仔仔细细地找,找半天,眉眼一顿。
一无所获,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即便住了他的房间也有好好打扫过。
ploy丢了手机,往地上一坐,撑着脑袋发呆。
林月疏不是他经手的第一个“猪仔”,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哪怕日夜备受良心煎熬,他谁也不怨,就怨自己没本事。
当初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改嫁,继父对他并不好,母亲也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过年时随继父回老家,他被安排自己一个人坐在侧院的八仙桌上吃饭,冷冷清清,可仅仅隔着一面墙,却是数不清的热闹和祝福。
那一晚,谁也没来跟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他最终决定要来泰国找他爸。
他爸什么都好,也疼他,可偏偏嗜赌成性,又叫人做局欠了将近三百万人民币,叫姓罗地抓了去,天天施以酷刑,折磨得早已没了人样,罗主事还扬言要把他卖去缅北,还不起钱就拿身上的器官换。
好在罗主事赞扬ploy这小子为人机灵,模样又周正,便以他爸的性命相要挟,逼他为他做事,骗人过来卖都是轻的,贩.毒、走私可以说无恶不作。
加上姓罗的有当地警方罩着,在当地可以说一手遮天。
回忆结束,ploy擦擦眼睛,继续起来打扫卫生。
尽管没什么需要他动手的,可他不能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随手拉开衣柜,“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ploy怔了许久,缓缓捡起那东西。
一只相框,照片上是五岁时的他坐在爸妈怀里,对着镜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和爸妈合照,也是他只身前往泰国,带的唯一一件物品。
凝望着照片的双眼渐渐涌上一层水汽。
他忽然想到了林月疏同他说过的,那个手术当前每天哭着要妈妈的小女孩。
还有林月疏的那句:
“世界上有哪个小孩不依赖自己的父母呢。”
他是把林月疏等一干人骗过去给爸爸免了很多次折磨,可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呢,人家父母也在等他们回去,他们一定也想在有生之年承欢于父母膝下。
ploy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不能因为自己没有,也丧尽天良剥夺别人的幸福。
ploy一把抓起摩托车钥匙,头也不回出了门。
*
清迈的凌晨三点,彻底陷入一片阒寂。
林月疏和霍潇二人盯着房门看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谁也没说一句话。
屋外时不时响起脚步声,林月疏为了不引起怀疑,只能嗯嗯啊啊地叫两声。
他们也寻到了规律,每隔一小时外面看守的人便会换班,大晚上的这些人做事也不那么打紧,人也松懈,换班途中会有十分钟的落空期。
两人互相交换个眼神,打算趁着换班的空档先跑为敬。
忽然!
“嗯唔——嗯唔——”
窗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声音粗厚的男人不断发出疑问。
但仔细听听,又不像人类的声音。
“是什么在叫。”林月疏问。
霍潇沉思片刻,确定道:“爪哇犀牛。”
“你怎么知道是爪哇犀牛不是其它犀牛。”
“爪哇犀牛的叫声尾音上扬且清晰嘹亮短促,其它犀牛的叫声尾音下沉且类似于拖拉机那样沙哑。”
“你连这个都知道。”
霍潇笑笑:“来泰国前做过攻略,想着至少做到博古通今,能在你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林月疏叹了口气,脸蛋埋进他颈间,嗅着他的味道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对。”霍潇忽然直起身子,“我记得,爪哇犀牛在泰国已经彻底灭绝。”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忽而心照不宣地拔腿冲到窗边。
放眼一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躲在草丛里,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
看到窗户上多了俩人头,草丛里的人立马站起来冲着二人挥手。
霍潇:“是你认识的人?”
林月疏眯着眼:“呃……”
霍潇:“行了我不问你了。”
那人从草丛里搬出一架折叠梯,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将梯子展开,爬上来,对着窗户把手机贴上去。
手机屏幕上有一串文字:
【林先生,还记得我么,我是ploy。】
这下子,林月疏咬牙切齿:
“记得,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记得。”
ploy往下滑动屏幕,继续文字交流:
【道歉的事出去再说,我现在帮你们打开窗户,这边楼下直通后门,那里每到三点就无人看守,我们趁这机会跑。】
林月疏用口型问他:
“我真的还能再相信你么。”
ploy尬笑,打字道:
【你也没别的法子了不是么,不如最后信我一次。】
事不宜迟,ploy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捅进窗户锁眼,试探着转圈。
林月疏不禁感慨:难怪罗主事如此重用他,溜门撬锁样样在行,真是个人才。
几分钟后,“吧嗒”一声,窗子开了。
“快快快,快走。”ploy招呼完赶紧顺着梯子下去,给林月疏他们让开位置。
二人手脚敏捷顺着梯子下了楼,环伺一圈,正如ploy所言,这个点除了鬼其他人都睡了。
三人猫着腰贴着墙根,走两步停下来探探风声,直到通往自由的后门出现在眼前,林月疏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ploy蹑手蹑脚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迈出去——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际,中文夹杂着各路语言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跑了!后门请求支援!”
三人一听,腿肚子麻了,拔腿就往外跑。
身后是黑压压袭来的人群,而门外,恰好有刚吃完夜宵回来的看守壮汉。
“草泥马!想跑!”壮汉一个猛子扑过来,死死掐着林月疏的脖子。
霍潇憋了一天的怒火可算有地方使了,他一脚踹在壮汉后背,壮汉掐着林月疏脖子的手没来得及松开,俩人齐齐倒地。
给壮汉做了人肉垫子的林月疏:
“霍潇……我操你……”
霍潇赶紧把人从底下抽出来,又在壮汉背上补了两脚,骂着:
“谁让你拿他当人肉垫子的!”
继而转头拉着林月疏就跑。
黑压压的人群逼了上来,ploy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索性整个人往最前面一站,瘦弱的背影如一堵无坚不摧的石墙。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丢过去:
“骑我的车快走!”
林月疏回过头,气喘吁吁地喊“那你呢”。
ploy死死抱住最先冲过来的壮汉,脚趾抓地,牙关紧咬,额间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机灵,有的是法子跑,你们别管我了。”
最后,他回过头,对二人露出一抹释然地笑:
“林月疏,回家见到你妈妈后,一定要告诉她我今天是如何英勇地战斗过,为了她的宝贝儿子。”
林月疏被霍潇拽上摩托车,嘴巴嚅嚅两下。
一声“可我没有妈妈”埋没在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中。
摩托车风驰电掣飞奔在漆黑小路,他们不知道他们身处何处,只见两边是山坡、悬崖、湍急的瀑布。
林月疏紧紧抱着霍潇的腰,夜晚潮热的风顺着耳边舔过,林月疏已经分不清眼底的是雾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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