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开坐在瓜瓜旁边,一只大手按在瓜瓜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谢成缺给瓜瓜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什么话都没说。谢止把自己的汤推到瓜瓜手边,也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霍老爷子中间又说了些话,说了瓜瓜的爸爸怎么喜欢看书,怎么喜欢在海边散步,说了瓜瓜的妈妈怎么温柔,怎么爱笑。瓜瓜听着,吃着,眼泪流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瓜瓜忽然放下了筷子。
“我想回去了。”他说。
霍老爷子看着他:“瓜瓜,再坐一会儿。”
“我不想听了。”瓜瓜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决,“我不想听我亲爸亲妈的事了。我想跟我爸爸回去。”
霍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瓜瓜。”霍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爷爷跟你说一件事。”
瓜瓜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有亲子鉴定。”霍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瓜瓜脸上,又慢慢移到莫开脸上,“在有亲子鉴定的情况下,如果莫小友想带走你,是违法的。”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瓜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转头去看莫开,发现莫开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可瓜瓜看得出来。
谢成缺的脊背一下子绷得如同剑鞘,他偏过头去看霍老爷子,眼神冷得像冰。谢止也抬起了头,目光在霍老爷子和莫开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一只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握住了瓜瓜的手。
瓜瓜的手冰凉。
“霍老爷子。”谢成缺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在威胁我们?”
霍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不是威胁。我是说实话。瓜瓜是我霍家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我想认他,想让他认祖归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莫小友愿意配合,大家都好。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
瓜瓜坐在那里,左手被莫开按着后背,右手被谢止在桌下握着,面前是满桌的鲍鱼鱼翅,耳朵里是霍老爷子那句“违法的”在反复回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滞涩,滞涩得他难以呼吸。
“霍爷爷,你在威胁我么,如果我不留在港城,你……你就要对付我爸爸吗?”
“我不会对付你爸爸,除非莫小友谢小友做得太过分了,连我一个要进棺材的老头子都不能体谅……”霍老爷子眼眶渗红,“瓜瓜,不……钦弘,留下来,陪爷爷,霍家这么大,都是你的,好吗?”
第167章
“霍爷爷,你在威胁我么?”瓜瓜的声音很轻,可湿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莫开从未见过的倔强,“如果我不留在港城,你……你就要对付我爸爸吗?”
霍老爷子坐在那里,拐杖立在两腿之间,枯瘦的手指搭在拐杖头上。他看着瓜瓜,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痛楚一闪而过,可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瓜瓜,我不会对付你爸爸。”霍老爷子有些硬,“除非莫小友做得太过分了,连我一个要进棺材的老头子都不能体谅……”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瓜瓜,不,钦弘。钦弘是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留下来,陪爷爷。霍家这么大,都是你的,爷爷不会食言。”
瓜瓜没有动。
“你爸爸要是还在,他会希望你在霍家长大。”霍老爷子又说,声音更低了,“你妈妈也会。钦弘,你身上流的是霍家的血,这是你的根。”
“我不叫钦弘。”瓜瓜开口了,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叫瓜瓜。大名叫莫新玉,这才是我的名字。”
“钦弘……”霍老爷子豁然攥紧了拳,一丝怒火在痛苦中滋生,“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你的亲爷爷和爸爸妈妈……你对得起他们么?”
“霍爷爷,我没有不认你,我当然认你是我亲爷爷。我也知道我亲爸爸是你儿子,我知道我长得像他。可我不认识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认识我爸爸。他把我从路边捡回来,他给我喂粥,他养我长大,他我做红烧肉,他冬天抱着我睡。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我上学的时候他天天接送,我犯错了他从来不骂我。”
瓜瓜的声音在发抖,可没有哭。
“他是我爸爸。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不去!”
“你——”霍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台盯着瓜瓜,一个字竟然都发不出来了,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面上的风声。酒桌上的鲍鱼已经凉了,汤汁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突然偏过眼神扫向莫开。
“莫小友。”他的声音冷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哑,反而平得吓人,“瓜瓜年纪小,不懂事,我可以理解。可你是大人,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轻重。霍家的孩子流落在外十四年,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看。”
莫开抬起头看着他。
“霍老爷子,您想说什么,直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霍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笃的一声,格外刺耳,“瓜瓜必须回霍家。你养他十四年,我认你的情,该给的补偿我一分不少。可瓜瓜是霍家的血脉,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大陆有生意,有公司,有产业,我知道你辛苦打拼这么多年不容易。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出什么不愉快,对谁都没好处,而且……”
他余光不着痕迹略过谢成缺,又扫回莫开。
“你们二位的关系,应当是做不得文章的。”
谢成缺猛地撩起眼皮,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
“霍老爷子,您这儿貌似不只是威胁了。”
“谢小友,你怎么想都可以。”霍老爷子声音透出冷笑,表情压根没有丝毫变化,“你们是个聪明人,而且我也知道你们跟宋家江家搭上了线,在北城也算站稳了脚跟,可这脚跟到底太薄了,霍家的根基,你们想象不到。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跟你们翻脸,是让你想清楚。”
莫开和谢成缺对视了一言,从彼此的眸底里看到了汹涌的警惕。
谢成缺不冷不热开了口:“霍老爷子,您这是要彻底和我们做敌人了?”
不等霍老爷子回答,瓜瓜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霍爷爷!你不能这样!!!”
“瓜瓜,你坐下。”霍老爷子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可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沉厉。
瓜瓜没有坐,他两只手攥成拳头,十四岁的少年身量不高,可站在那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瞪着霍老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霍爷爷,你要是敢动我爸爸,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霍老爷子看着瓜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可只是一瞬,那双老眼里又重新变得深沉。
“瓜瓜,你还小,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不管!”瓜瓜的嗓门拔高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管什么霍家什么血脉!我只知道我爸是谁!我只知道他养了我十四年!您凭什么?您凭什么现在跑出来说我该姓霍?你早干什么去了?我小时候在路边哭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差点饿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霍老爷子的脸色变了。他攥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瓜瓜没给他机会。
“你说你找了我好多年,你说霍家这么大都是我的,可我不稀罕,我稀罕的是我爸爸!我稀罕的是我爸爸给我做的好吃的!我稀罕的是我爸爸笑着看着我!是爸爸他一到冬天抱着我给我搓手,这些…….才是我最想要的。”
瓜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他还在说,声音又高又哑,整个包厢里都是他的哭腔。
“您根本不管这些,您只会说霍家霍家霍家,只会说你是我亲爷爷!可是您没有养过我一天,也没有抱过我一次,您不知道我爸爸为了我,之前好几次差点…..差点送了命!!!”
瓜瓜哭着几乎站不住。
他不是傻子,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爸爸之前一次次差点没命,都是因为那个叫秦江城的畜生!这些都是谢止哥哥后来透露给他的,谢止不是一次告诉他,也是慢慢渗透给他,他不知道那个秦江城为什么执着于害死爸爸夺走他,但是他知道要是爸爸真的想好好活着,完全可以把他送出去。
可是爸爸没有爸爸硬是用命来护着他!
霍老爷子双眼血红,声音颤抖。
“爷爷也能把命给你——”
“您不能,霍爷爷,您连放手都做不到。”
“瓜瓜。”即便到了这个地步,莫开也不想瓜瓜和他亲爷爷闹成这样,他伸手去拉瓜瓜,瓜瓜却第一次没有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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