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城站起来在房间里急促走了两步,背对着桌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几口气,刚要转身去拿桌上的烟,余光却忽然瞥见对面墙上那台小电视机里的画面。
秦江城突然愣住。
电视机的音量开得不大,但画面非常清晰。省城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刚切到一条新的报道,演播室里的主持人表情郑重,手里拿着稿纸,画外音正在念着什么。
“……经过连续三天的紧张调查,北城瓜瓜食品厂食物中毒事件现已查明原因。据省卫生厅和公安部门联合通报,省城分厂生产所使用的食用色素原材料中检测出工业级成分……”
秦江城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眯起来。
“经查,该批次原材料由省城天海供销社供货,而天海供销社的实际控制方为北河汽水厂股东周某。目前周某及天海供销社负责人已被公安部门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瓜瓜食品厂在此事件中因内部检验流程存在漏洞承担连带责任,但非投毒主责方。”
秦江城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住了。
电视画面没有停,镜头切换到了一间病房里,莫开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坐在轮椅上,腿上摆着几本文件,他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对于这次事件中受害的家属,瓜瓜食品厂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并且对所有因本次事件受到影响的人员进行赔偿。对于已经去世的刘奶奶——”
一张老人家的黑白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旁边配着文字说明。
“我们除了承担全部医药费之外,额外赔偿十万元精神损失费。另外,我们承诺为刘奶奶的儿子和儿媳提供两个瓜瓜食品厂的正式岗位,只要瓜瓜食品还在一天,这两个岗位就永远是他们的。除此之外,两家住院的患者家庭,每家赔偿三万元,并优先提供工作岗位。”
电视屏幕下面的字幕滚动了一行小字:“瓜瓜食品厂承诺全批次召回,并全面升级检测流程,接受社会监督。”
秦江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关于“十万元赔偿”和“两个铁饭碗”的画面,瞳孔缓缓缩起。
下一秒,电视画面切到了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前面。
记者将话筒递到一个中年男人嘴边,那个男人秦江城在电视机里见过,就是那一夜在瓜瓜食品厂门口喊得最凶的那个,抱着女儿、攥着男人袖子的女人也站在旁边,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哭了。
“我们……我们接受瓜瓜食品厂的道歉。”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沙哑但很认真,“那天晚上我们太激动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后来公安同志查清楚了,不是厂里故意害人,是有人往原材料里做了手脚,莫厂长和我们都是受害者!感谢警察同志,给了我们和莫厂长一个公道!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投毒啊!恶毒的畜生!!!查出来到底是谁,我们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旁边的女人眼睛也红了,她抹着眼泪,跟着说:“我.....我娘病重本来就有旧疾,这次确实是因为中毒也引发了并发症。厂里愿意赔这么多,还给我们工作,我们……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过几天我们就上岗了,会和社会一起、一起监督,保证不会让第二个恶毒的畜生投毒!!!莫厂长也答应了我们,会完善更多的监督流程,还有食品出场后的检测流程,我们......”
女人说话的时候,她怀里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女孩眼睛有些亮,小嘴里嚼着什么,怀里紧紧抱着一包拆封的奶糖,糖纸上“瓜瓜食品”四个字被拍了一个特写。
下一秒,画面切换了——
另一户住院患者的家属站在镜头前,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医院出具的证明,对着话筒说:“我家那口子已经出院了,身体恢复得挺好。公安查清楚了不是厂子的问题,我们也放心了。厂里赔了三万块钱,还让我去厂里上班,这……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说着看向镜头,声音有些发抖。
“谢谢,谢谢莫厂长。”
秦江城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慢慢攥成了拳头。
但电视里紧接着又切了第三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病房门口,表情严肃,语气愤怒:“我不接受。我父亲还在医院躺着,虽然公安说原材料有问题、厂子不是主责,但事情发生在他们厂的产品里,他们就有责任!三万块钱就想打发我们?我不同意!!!”
画面外记者追问了一句:“那您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反正我不签谅解书!绝不会!”
秦江城盯着屏幕上那个拒绝接受赔偿的男人,眼神里的漆黑戾气终于淡了些许。
那个人的面孔他认得,三天前他派人去接触过的那个家属,花五亲自谈的,给了两万块钱封口费和承诺后面还有好处。
“还算有点用。”秦江城咬牙切齿,坐了下来,但那点松快的语气还没真的散开,新的电视画面突然切了出来。
这次切换的画面让秦江城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画面上陡然出现了一整版的报纸头版——
省城日报、北城日报、还有两家全国发行的报纸,头版上都印着同一个标题,黑色的字体加粗放大,像一记重锤砸在屏幕上。
【秦氏集团涉重大投毒案,幕后主使浮出水面】
“怎么回事儿?!!”
秦江城表情一下子变了,慌乱震愕的麻感蹭地从脚底一下子窜到了头皮!
不等秦江城瞪着眼喘上一口气,一道高跟鞋砸着木地板的急促慌乱声伴着尖锐恐慌的哭喊从楼下传了过来。
“小城,小城!!!你爸爸被抓了,你出来,你快出来啊——”
第152章
张婉琴冲上楼的时候高跟鞋在楼梯上磕得噼里啪啦响。
她一把推开了秦江城的房门,看到秦江城正站在电视机前面一动不动,脸色青白。
她没注意到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把攥住了秦江城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小城,你爸被带走了!刚才孙秘书来电话,说公司外面来了两辆车,下来五个人,说你爸涉嫌投毒,直接给带走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找你外公和唐叔叔他们?!!”
秦江城根本没有转头看她,他瞳孔里还映着电视屏幕上的光,瞳孔缩得像针尖。
张婉琴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电视画面,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怎么会,你爸他……他怎么会跟瓜瓜食品厂的投毒扯上关系?!!”
秦江城没答话,他盯着电视上那张被放大的照片——秦正起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神情冷漠而威严,一副商业大亨的样子。
不过,也的确。
秦正起在华夏商界不说第一,也是数一数二,这些年秦氏集团发展迅速,如今的规模已然是行业佼佼者,手段从来就不算干净,何况......
秦家的背景以及他妈祖上的背景,严格说来也没有干净的。
但资本积累起来,不都是这么个过程?!
哪个资本家手底下没有沾过血?
可在外面的面子工程,肯定不能是这样。
“小小...小城,小城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一切到底什么情况,你爸爸怎么会和瓜瓜食品有关系!”张婉琴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她浑身紧绷,嗓音尖利。
“你爸这两年干什么几乎都带着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事?!!”
秦江城还是没有理她,死死攥着拳头,掌心渗出血来,视线还在电视上。
电视上已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赫然是一份检举材料的截图。
一直不动声色的秦江城脸色赫然变了。
他手指一抖,瞳孔紧缩又放大:“!”
那截图上竟清清楚楚列着他最近一年在原材料渠道上埋下的布局以及天海供销社和北河汽水厂的资金往来,甚至还有几个熟悉的账号,和他通过几个“中间人”转给那三个持刀人的转账记录。
怎么可能......
谢成缺怎么可能查到这个?!!
电视里的画外音还在继续:“……据知情人士透露,秦氏集团实际控制人秦正起涉嫌策划此次投毒事件,并指使他人持刀行凶。目前相关部门已对此展开调查,秦氏集团总部今日上午已被查封......”
“砰!!!”
秦江城忽然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机屏幕。
遥控器砸在屏幕上弹开,画面闪了两下但没有黑掉。
旁边的张婉琴吓得哭声一下子停住,呆呆看着秦江城。
“小,小城?”
秦江城整个人撑着桌子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跳动着。他盯着屏幕里的那些不断变换的画面,盯着那行“秦氏集团涉重大投毒案”的字迹,手心的血越渗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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