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她也挺厉害的,不是省油的灯,反正周家那儿子没在她跟前占到太大便宜。有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手腕上青了一大块,但她跟没事人一样,该挑菜挑菜,该还价还价。后来……”
“后来怎么了?”莫开皱眉,追问了一句。
“后来我就没见过她了。”黄娟努力回忆着,“得有快一年了吧,去年冬天之后就没再碰见过。可能搬到别处去了,也可能换了菜场,谁知道呢。反正那家子人,之前那么欺负你,我可不待见!”
莫开喝了口茶水,没有继续往下问,但"北河汽水厂"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面上没露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去。
晚饭很丰盛,排骨炖得软烂脱骨,猪蹄入口即化,糖醋鱼外壳酸甜酥脆、洋葱羊肉一点不腥膻。
还有炒青菜、卤牛肉,和一锅美味的西红柿蛋汤。
莫开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给瓜瓜夹菜。瓜瓜坐在他旁边,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头冲莫开笑一下,弯起来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把黄娟喜欢得不得了。
她就喜欢瓜瓜这样的孩子,哪像她儿子,皮猴子!
一顿饭边吃边聊,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饭后胡乐来安排住处,一楼有两间客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胡婷婷和胡存旺跑上楼去了,胡乐来站在走廊里拍板:“瓜瓜和小止一间吧,你俩——”
他转头看向莫开和谢成缺。
“住对面那间大的,床够宽。”
胡乐来没什么意思,莫开却咳嗽了起来,黄娟连忙说是不是刚刚吃咸了,莫开连忙摆手说不是,耳朵红红的。
谢成缺一直看着莫开,心里软得有些荡漾。
胡乐来安排好了,瓜瓜却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攥着衣角,目光追着莫开,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爸,我想跟你睡。”
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到。
胡乐来愣了一下,很快笑了:“哎哟,瓜瓜这么大了还黏爸爸呢?”
瓜瓜没说话,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
莫开心里的弦微微一绷,意识到瓜瓜这分明是看了孤儿院之后心里不踏实,连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行,你跟爸爸睡。”
谢成缺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瓜瓜攥着衣角的指节,又看了一眼莫开的侧脸,转身去把朝南那间客房的床铺重新理了理。
瓜瓜在床上躺下之后一直攥着莫开的衣摆,脸埋在他胳膊旁边,过了不知多久,呼吸才缓缓均匀下来,但莫开没有走,他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瓜瓜的背,直到瓜瓜的呼吸彻底平缓、小手也松开了一些,他才叹了口气,心疼地在瓜瓜脑门上亲了一口。
最后慢慢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谢成缺的房间门虚掩着,暖黄的台灯亮着,莫开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成缺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什么册子,见他进来,把册子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莫开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庄耀民入赘到铁路局了。”
“嗯。”谢成缺侧过头看他。
“庄静姝嫁给了北河汽水厂厂长的儿子。”莫开翻了个身,面朝谢成缺,“成缺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厂里的进货单,食用色素那一条是哪个供应商?”
谢成缺想了想:“省城本地的天海供销社。”
“天海供销社离北河汽水厂有多远?”
谢成缺的目光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说:“你是怀疑,这两家之间有联系?”
“说不上。”莫开叹了口气,皱眉,“就是今天听了觉得不太对劲。庄静姝那个人,她嫁到周家不可能安分,汽水厂又和食用色素搭得上边,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谢成缺没有反驳,只是在被子下面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我之前查过所有供货商的底,大都没有问题,但是......”
谢成缺顿了顿。
“也保不齐有些没查到的东西,毕竟,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成缺......”
“别担心,我再让人去查一下北河汽水厂的底,还有周家那儿子和庄静姝现在的情况。”
莫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并排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秋虫叫得断断续续,过了会儿,谢成缺将胳膊放到莫开脖子下面,搂住了莫开。
莫开侧身朝着谢成缺的方向,眼睛半阖不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火车站里庄耀民的背影,福利院里徐来那个倔强的眼神,还有黄娟“后来我就没见过她了”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开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福利院那个长着青苔的院子,歪脖子柿子树上的柿子红得发亮,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背影,穿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外套,袖口拖到指尖。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是一张灰扑扑的小脸,颧骨上有一块泥印,一双黑得渗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叔叔,你能不能把我带走?”
莫开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往前走,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然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开始往后退,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到柿子树的阴影里,整个人被黑暗吞没了。
莫开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很快,后背一层薄汗。他盯着头顶的黑暗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胡乐来家的客房里。旁边的谢成缺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他腰侧,沉睡的姿态很放松。
莫开慢慢呼出一口气,刚要闭上眼睛重新酝酿睡意,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客房的房门被敲响了。
“莫开兄弟,莫开兄弟你快起来!”胡乐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闷,“厂里出事了!刚打了电话过来,说……说有人吃咱们厂的东西吃死了!”
莫开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成缺几乎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没有任何犹豫,掀开被子下床,一边套外套一边对莫开说:“别慌,你先穿衣服,我去前厅打电话问清楚。”
莫开坐在床沿上,腿有点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压下去,然后站起来,手有些紧绷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低头系扣子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用力把扣子系好,跟着谢成缺快步出了房门。
走廊尽头,胡乐来正攥着客厅的电话话筒,脸色铁青。
他见莫开出来,把话筒递过去,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分厂那边高建业打来的,说今天晚上九点多,西郊一个工人家里报的……一家三口,吃了在厂里买的糕点之后上吐下泻,送到医院之后,老太太没抢救过来。”
莫开接过话筒,贴在耳边。高建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急又哑,带着明显的慌张:“莫总,我、我已经让人把那批糕点的样品封存了,也通知了区卫生局,但是……但是家属闹得很厉害,现在围了十几个亲戚在厂门口,还找了电视台,喊着要赔钱,还说要报警……”
莫开握着话筒,手指慢慢收紧。他的声音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嗓子眼里那股涩意。
“高厂长,你现在就做三件事。第一,把这几天生产线上所有工人的名单理出来,包括临时工。第二,把原材料进货单和台账全部封存,任何人不能碰。第三,告诉家属,我们不会推卸责任,请他们先不要围堵厂门,我会亲自过去处理。”
他挂断电话,侧头看向谢成缺。
“成缺,我们现在就过去!”
谢成缺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莫开发白的指节,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别慌。”他说,声音很轻,眼神却如同吞没的深渊,沉黑至极。
“老婆,有我在,我们一步一步来。”
第147章
深秋的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
胡乐来的吉普车在省城西郊的柏油路上颠簸着,路灯稀稀落落,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电线杆上,把路面的坑洼照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莫开坐在副驾驶,手肘撑着窗沿,表情紧绷,目光落在前方不断逼近的黑暗里,谢成缺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莫开的椅背上,没有开口说话,但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得到。
胡乐来攥着方向盘,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嗡嗡作响,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谢成缺,又看一眼莫开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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