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疑罪从有。
这个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完全不同。
如果真的查不出个清白,彻底背上命案,就算他是冤枉的,抗拒从严这四个字将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从这个角度上讲,也许又不算百分百的“威逼利诱”?
“吱呀——”
莫开这么想着,虚弱地从床上动了动,破烂的硬板床顿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声。
一股股冷风往莫开的骨头缝儿里钻。
三月料峭,倒春寒。
北城的天还那么冷。
要不是有成缺送来的被子,莫开觉得他怕是要冻僵在这看守所漏风的阴暗小破房里,脑子也得烧得不能清醒。
“莫开,莫开......你起来!”
莫开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睡着,一道粗暴的力道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暴力地把他拖拽了起来。
“咣当!”莫开被拽到了地上,疼得浑身一抖。
他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狭小空间。
昏暗浑浊的灯光在角落散着阴冷,凶神恶煞的男人抓着的领口,高高举起拳头。
男人身后,不足一尺宽的压抑小窗透着漆黑的夜色。
“吭!”不等莫开看清夜色上有没有星星,那拳头就狠狠落到了他的脸上。
一瞬间,爆开的血腥味吞没了莫开的鼻腔和喉咙。
“你害死了一条人命,还好意思睡?你简直不是人!莫开,我告诉你,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快给我好好交代!!!”
“我没有......没有什么可交代的。”莫开还懵着,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我没有......没有误放什么敌敌畏,那个男人的死和我们饭馆没有关......吭,没有关系。”
“你还狡辩?我告诉你,现在证据都已齐全,你不要丧尽天良,抵死顽抗!”男人一巴掌狠狠扇在莫开的脸上,“你看到那男人尸体还有那母女的惨状,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你还是不是人,莫开,我告诉你,你不承认,只会被枪.毙得更快,也有更多苦要吃,我劝你不要冥顽不灵,早点承认,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并少受点罪!!!”
莫开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前也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血雾,透着血腥的光线,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要他死。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严刑逼供,是有人直接想让他死。
莫开唇角缓缓扯开,渗出一抹冷笑,不再试图解释。
“我说......咳咳,我说了,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但是王警官,你打死了我,就有可交代的了,是吗?”
“你、你胡说什么东西,到现在了,你不但不想认罪,还想污蔑警察?!”男人脸色隐隐一变,一拳狠狠砸了过去,直直砸向莫开的眼球。
莫开拼命侧过脸,那拳头砸到了莫开的颧骨,疼得他再次闷哼出声。
“莫开,我现在让你交代你误杀客人的全过程,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你听见没有?!”
“我说了,我没有......没有害死人,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要交代?!你就算打死我,我的话也不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好好好,我算看明白了,你这种人就是没有一丝人性,你这种畜生,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我这身警服就算不要了,也要替天行道!!”
男人抓住莫开的头发,把双手早就被铐住的莫开硬生生拖到房间中间。
莫开疼得本就白皙的脸彻底成了白纸,额头渗出汗水。
可他硬是死死咬住了舌头,没有闷哼出一声。
甚至还主动抬起头,露出一抹苍白的讽笑:“王...王警官,你这次来审问我,高队长他知道么?”
“高队长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中年男王同被莫开注视着,心尖肉莫名一跳。
他脸色微变,但语气还梗着,甚至更暴怒了。
一脚狠狠踹向莫开心窝。
“你这个畜生也配问这些?!哟,还知道躲?!”
眼见莫开拼命滚开了,王同抓住莫开的后衣领,一脚踩住了莫开的脚腕,死死地碾了碾。
那皮鞋底下钉了铁掌。
“吭。”莫开咬着牙瞳孔紧缩,浑身颤抖。
“莫开,我告诉你。”男人低下头,“你最好好好想想底要不要认罪,你不认罪,牢狱不会少一天罪还要多受,而且监狱里的医疗条件可不好,你要是受了什么伤,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受伤骨折......也怕是不好治,不死也要残,这是何苦呢?到时候从监狱里出来,不但要年纪一大把,还得残至少半条腿,又老又残......你还有个什么活头?还不如——”
“还不如,直接......咳!直接打死我?”莫开咳出一口血沫,咧开嘴角,“这不也正好如了你或你后面某人的意?”
“什、什么后面某人?!”男人抓住莫开的头发,细小的眼珠如同迫不及待的秃鹫双眼,死死盯着莫开的眼睛。
“不就是你们为了破案,为了尽快结案和政......政绩好看,所以这...这么做么?”莫开被打得肿胀不已的眼也望着男人的眼,透出百分百的愤怒和纯粹滔天的冤恨,“难道不是么?!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咳咳,是什么?”
男人莫名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把莫开的脑袋掼在地上。
“砰!”
莫开脑袋磕出血来。
“当然不是,单纯是因为我看不惯你这种畜生,和上面的领导可没有关系,明明证据齐全,你居然还死不认罪,你简直没有人性!我告诉你,你今天只有认罪一条路,今天晚上整个警局只有我值班,还有门卫的周大爷,不过他耳背,所以,没有人能——”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伴着被踹开的门,冲进了昏黄的小房间内。
王同浑身一怔,眼色骤变,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影,脑子轰然炸响。
“高高高......高队?!”
“王同,你在干什么,你这是私自严刑逼供?!!”高强看着面前的景象,脸色极其难看,他大步走过来,一拳砸在了王同的脸上。
王同被砸得摔在了硬板小床上,嘴角渗出血来。
“你怎么样?!”高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下子冲过来,蹲下看着莫开。
不,也不年轻了。
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睛的男人,眼角明显有了些许淡纹。
一双狭长的眼睛,竟有些像谢成缺。
他抱起莫开:“你受伤很重,先去医院。”
莫开看着男人,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男人低下头,凑在莫开嘴边。
“我说,我哪......哪也不......”
莫开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男人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眼睛瞬间通红。
而在同一瞬间,那高大无比的身影越到了男人前面,一把抢过了莫开的身体,死死、死死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他们,打你了?”
身影颤抖着,漆黑的眸底爆开无数的血雾。
如同恶鬼蔓延的深渊。
“他们,严刑逼供你?!!”
“我没事的......”莫开眼泪莫名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抚摸谢成缺的脸,可刚抬起来,却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手立刻被谢成缺紧紧抓住。
谢成缺把脸靠了过去,双眼殷红。
莫开鼻子酸得干疼。
“我没事儿,成缺,我真没事,都只是些皮外伤,成缺,你怎么能进......进来的,你怎么......”
“我查出来了。”
“什么?!”
“我查出来了,有人往我们的辣椒油里,加了敌敌畏。”
“!”莫开眼神一颤,“所以,所以那个男人是真的意外被.....”
“是,但不是我们害的。”
“那......咳咳!咳咳咳咳!!!”剧烈的疼痛突然袭上莫开的胸口,他铺天盖地咳嗽起来,唇角渗出血沫。
“莫开,莫开——”
莫开眼前发黑,无法回应,只能死死抓住谢成缺的胳膊。
他感觉到,他身下骤然一空!
身体被人抱着极速奔走。
“不行,你现在不能带他走!你停下,谢成缺,我让你停下!”
一道怒声从身后传来。
“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楚,你还不能——”
“高队长,该查的我已经帮你们都查了清楚,这样的命案能立什么功,我们都心知肚明,还有,这个命案的政治敏感度,以及.....差错。”
谢成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锥刺。
“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我想,我不需要多说任何一个字。”
他动作没有半分停歇。
抱着莫开就跑了出去。
莫开感觉到一阵风打在脸上。
还有,渐渐落下来的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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